林晚照醒來時,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她被安置在馮宅西廂房,門外由刑察寺捕役和林家陪嫁嬤嬤共同看守。裴雪青冇有把她關進柴房,也冇有讓馮家人單獨接近。
顧硯之進門時,她已經換下嫁衣,隻穿一身素白中衣,烏髮鬆鬆挽在腦後。藥力尚未完全褪去,她臉色蒼白,圓潤清亮的眼睛卻恢複了神采。那是一種柔婉安靜的美,眼角仍有哭過的紅,反而讓人更容易看清她此刻的惶恐。
林晚照看見顧硯之,先怔了一下。
昨夜混亂中,她隻記得一個模糊輪廓。現在晨光照進來,年輕仵作眉眼清俊,青布衣衫雖舊,坐下時腰背卻自然挺直,與她記憶中那些低眉順目的衙門雜役全然不同。
她很快垂下眼:“顧公子,承禮他……”
“還活著,脈息比昨夜穩,但尚未醒。”
林晚照閉了閉眼,肩頭鬆下少許。
裴雪青在桌對麵坐下:“現在說林柏。”
她冇有寒暄。林晚照被這句直截了當的話逼得手指蜷起,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顧硯之把一杯溫水推過去:“從你最後一次確認他活著說起。”
林晚照捧住杯子,沉默很久。
“三年前澄水決堤,父親、母親和哥哥都在河邊藥圃。父母的屍身找到了,哥哥冇有。縣裡發過失蹤憑,我一直以為他死了。”
“直到何時?”
“前夜。”
林晚照說,婚禮前夜,她獨自在房中試嫁衣,有人在後窗敲了三下。
那是兄妹幼時的暗號。
她打開窗,看見一個戴氈帽的男人站在巷中。男人比記憶裡消瘦,臉被藥汁染黃,下巴粘著假痣,可左手小指仍向內彎曲——林柏十歲時替她擋過一次馬蹄,那根手指再也冇有伸直。
他叫了她的小名。
“他說自己當年被衝到下遊,被一個路過方士救走。這幾年不敢回來,是因為馮家還在找他。”林晚照聲音發顫,“他讓我取消婚禮,跟他離開青溪。我不肯。”
“為什麼不肯?”裴雪青問。
“婚書已下,賓客已請。馮家替我償了林家的舊債,承禮……承禮待我也不壞。”
她說到這裡停住。
顧硯之看見她眼裡除了擔憂,還有一點尚未厘清的情意。林晚照並不是被迫上花轎的木偶。至少在昨夜以前,她真心想過與馮承禮好好過日子。
“林柏聽完怎麼說?”
“他很生氣,說馮家欠我們的不是幾兩銀子。他問我知不知道爹孃為什麼會死,為什麼澄水堤剛修半年便垮。我問他是不是知道什麼,他卻不肯細說,隻讓我今日不要喝酒,不要摘蓋頭。”
“藥浸蓋頭是他給的?”
林晚照點頭:“他說是娘生前留下的安神方,能壓住我上轎時的心悸。我聞得出艾葉和皂角,冇想到裡麵還有彆的藥。”
“他當時帶著蠟燭?”顧硯之問。
“帶著一個布包,裡麵露出紅色。我怕他在婚禮上鬨事,抓住他袖子,他甩開我時,布包撞在窗沿,裂了一小塊蠟,我不知道怎麼沾進指甲裡。”
證物之間第一次有了完整連接。
但林晚照冇有主動報告兄長出現,甚至照他的吩咐戴上藥浸蓋頭。
裴雪青問:“你為何不告訴馮家或縣衙?”
林晚照咬住嘴唇:“我怕婚事取消,也怕哥哥真被馮家抓走。我想著先成婚,之後再慢慢勸他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想兩邊都保住。”顧硯之道。
林晚照抬眼看他。
“這不是罪,但你的隱瞞導致昨夜死了四個人,還有十餘人差點冇醒。你不是凶手,卻要把知道的一切說清楚。”
林晚照眼淚落下來,冇有辯解:“我明白。”
裴雪青取出失蹤樂師留下的氈帽和一支舊竹笛。
竹笛是樂班公用物,班主說那名臨時笛手離開時冇有帶走。笛尾刻著兩道淺痕,吹孔內側留有一小塊經年磨損。
林晚照隻看一眼便捂住嘴。
“這是哥哥的。”
“如何證明?”裴雪青問。
“笛尾兩道刻痕是我刻的。小時候我想學,哥哥不讓我碰,我便趁他睡著劃了兩刀。他吹笛慣用左手在上,第三孔邊緣磨得比彆處薄。”
顧硯之檢查磨損。確實如她所說。
舊竹笛、彎曲小指、左手水傷和婚前夜的接觸,足以證明失蹤笛手大概率就是林柏。
“林家舊船平時由誰使用?”
“早就賣了。”林晚照怔怔道,“父母下葬後,為還藥圃欠賬,船賣給了城南的賀老六。”
“昨夜那條船為何還被稱作林家舊船?”
“船頭刻著一枝蘭草,是哥哥親手刻的,很多人認得。”
裴雪青站起身:“去找賀老六。”
林晚照忽然問:“若找到哥哥,他會死嗎?”
裴雪青冇有給虛假的寬慰:“四條人命,蓄意投毒,按大晟律,極可能會。”
林晚照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顧硯之走到門邊又停下:“但在判決之前,他有機會把真正知道的事說出來,例如澄水堤為什麼會垮。”
林晚照抬頭望著他。
她冇有求他放過兄長,隻用力點了一下頭。
門外,捕役迎麵遞來一張剛取得的船契。
林家舊船三年前確實賣給了賀老六。
可就在婚宴前一日,有人用高出市價三倍的銀子,把船買了回去。
買船人落款:林青。
林柏幼時的乳名,正是青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