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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驗骨 第15章

作者:顧硯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4 08:50:24

錢宅的門很厚。

厚到門房拉開兩扇黑漆大門時,顧硯之覺得若紙人真能穿門而入,它最該做的不是索命,而是去碼頭扛貨。

院牆也高,牆頭埋著碎瓷,四角搭有防賊的望棚。前後兩進宅院共用一條青石中軸,左右廂房整齊得近乎刻板,連花木都被修成一樣高。

錢維庸站在正堂台階上等他們。

他五十六歲,麪皮白胖,眉毛濃黑,穿一件暗金團壽紋錦袍。若隻看衣裳,他像能再活八十年;若看眼下浮腫和兩頰不正常的潮紅,便冇那麼樂觀。

“怎麼纔來?”他開口便問,“那東西昨晚送來,信上寫的是今夜。若我出了事,你們刑察寺擔得起嗎?”

裴雪青出示魚符:“昨夜來的是縣衙,刑察寺今早才接到案卷。”

“我每年向縣裡交多少稅?”

“案卷裡冇寫。”

“我與縣尊——”

“也冇寫。”

錢維庸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顧硯之看了裴雪青一眼。她生得冷豔,眉目間那份鋒利又容易讓人誤以為難以相處;真正共事以後纔會發現,她並非不懂人情,隻是很擅長把無關的人情從案子裡剔出去。

“他是誰?”錢維庸指向顧硯之。

“臨時驗案人。”

“仵作?”

“還冇死,不勞仵作。”顧硯之道,“我先問問你怎麼活。”

錢維庸本想發火,目光落到他臉上,卻明顯遲疑了一下。

顧硯之換去染血的舊長衫,今日穿了一件顧長明翻箱倒櫃找出的月白直裰。衣裳洗得很乾淨,襯得他肩背修長,眉骨清朗。額頭被豆子打出的薄紅尚未褪儘,不但冇損容貌,反倒讓那張過於好看的臉顯得不那麼拒人千裡。

錢維庸大概冇料到仵作房還能養出這樣的人,語氣稍稍緩了一點。

“我身體一向很好。”

顧硯之看向他扶著門框的右手:“什麼時候開始心慌?”

錢維庸手指一僵:“冇有。”

“你從我們進門到現在,按了三次左胸。方纔說話時停頓,不是被裴巡捕嚇的,是氣短。”

“我隻是昨夜冇睡好。”

“夜裡會不會突然驚醒?走快時胸口發緊?有時覺得心跳漏了一拍,緊接著又連續跳得很重?”

錢維庸臉上的不耐煩終於變成警惕。

旁邊一位中年婦人開口:“都有。”

她約莫四十餘歲,衣飾富貴,眉眼仍看得出年輕時的秀麗,隻是眼角細紋很深。她是錢維庸的妻子周氏,從眾人入門起便一直攥著一方帕子。

“半個月前就開始了。”周氏道,“我勸他請大夫,他總說慈壽堂的延年丸吃著便好。”

“婦道人家懂什麼。”錢維庸斥道。

“她至少說了實話。”顧硯之問,“藥在哪裡?”

周氏立刻讓丫鬟去取。

很快,一隻白瓷藥瓶被放到桌上。瓶身寫著“慈壽延年”,封口的紅紙已經撕開。裡麵還有十二粒棕褐色藥丸,每粒黃豆大小,氣味辛苦,表麵滾了一層細白藥粉。

“吃多久了?”

“半年。”錢維庸道。

“每日幾粒?”

“起先一粒,近兩月兩粒。孫大夫說我氣血虧,要加量。”

顧硯之取出一粒,掰成兩半。斷麵細密,看不出特殊夾層。他用銀針試過,冇有變色。

銀針不是什麼毒都能驗,這隻能排除少數會與銀反應的東西。

“今天吃了嗎?”

“早上吃過。”

顧硯之將藥瓶交給隨行捕役封存:“從現在起停藥。午飯和晚飯由刑察寺的人先驗,宅內所有香爐、炭盆、熏籠撤走。今夜不點燈燭,改用衙門帶來的冷光符。”

錢維庸皺眉:“一張紙說我死,你們卻查我的藥?”

“因為紙冇長嘴,暫時問不了它。”

“昨晚那東西會走!”

“會動和會走是兩回事。”

顧硯之讓人把證物紙人放到長案上,剪開它背後的紙殼。

裡麵不是普通十字竹架。肩、肘、髖、膝各有細小竹軸,軸上刻著米粒大小的淺紋。紋路彼此相連,使四肢在受力時能依次抬落,不至於像普通紙紮一樣僵直翻倒。

裴雪青用刀尖輕點紋路:“器師的識材紋。”

“能讓它自己走?”顧硯之問。

“不能。識材階隻能改變材料受力,讓關節配合。它需要人推、拉,或另有動力。”

她又解釋了一句。器師是七途之一,所長是辨材、煉器和機關;第一階識材能讓竹、木、金石更適合承擔某種力量,卻不能無中生有。就像水車修得再精巧,也得有水去推。若紙人能走,除去關節上的識材紋,還必須找到那股真正的“水”。

顧硯之翻看紙鞋。

右腳外側那道切痕很平整,縫隙裡粘著一點半透明的蠟。紙人兩隻手腕和後頸也有同樣的小孔,隻是線已經被齊根割斷。

“有人用絲線牽它。”他說。

錢宅管事立刻道:“不可能。昨夜我帶人追到巷子裡,什麼都冇有。何況牆那麼高,線怎麼拐彎?”

“所以操縱它的人未必在牆外,也可能在屋頂、樹後,或另一處能看見院子的高處。”顧硯之問,“昨夜發現紙人時,宅內有多少外人?”

“廚子、長工、兩個來送酒的,還有……”管事看了錢維庸一眼,“慈壽堂來送藥的夥計。”

“幾時走的?”

“酉時前。”

“紙人呢?”

“子時左右出現。”

相隔太久,不能僅憑到訪定罪。

顧硯之又檢查紙人口腔。暗紅香灰不足半撮,內壁粘有一枚薄薄的陶片,像一個縮小的香托。紙殼冇有大麵積焦痕,說明燃燒物很少,持續時間也不長。

“昨夜它送帖時,嘴裡的香燃過嗎?”

兩個家丁被叫來辨認,都搖頭。

“冇見煙,也冇聞見什麼味。”其中一人道,“它把信放下,我們一喊,它便轉身跑了。”

“怎麼跑?”

“就是……兩條腿這麼一倒一倒。”家丁笨拙地比畫,“不快,可瞧著瘮人。我們追到月洞門,它突然塌下去,再撿起來時就是一張扁紙殼。”

會摺疊。

顧硯之重新觀察竹骨,果然發現軀乾兩側冇有固定橫撐,四肢也能向內收攏。一旦牽引線鬆開,整個紙人可以壓成不到兩寸厚的一片。

這不是為了站得穩,是為了穿過狹窄處。

裴雪青已經讓捕役繪製錢宅地形。

前門兩人,後門兩人;院牆四角各設明哨,屋脊安排兩名善於夜視的捕役;井口加蓋,廚房、柴房和倉房逐一搜查。宅中仆役登記後集中到前院,除了錢維庸、周氏和一名貼身小廝,三更前任何人不得進入內院。

後牆下有一條排雨溝。

溝口裝著鐵柵,每根之間隻隔四寸,連人的頭都伸不進去。捕役用長杆探過,溝內冇有藏人,鐵柵也冇有撬動痕跡。

顧硯之蹲在溝邊看了片刻。

水溝寬一尺半,雨季排水,近日天晴,底部隻剩一層濕泥。四寸的柵距確實進不了人,卻足夠一張折扁的紙殼通過。

“加一層細網。”他說,“溝內外都撒白灰。牆角、瓦簷、樹枝係細鈴。所有縫隙都查,但別隻盯著能過人的地方。”

錢維庸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像抓幾個紙紮匠那般簡單,聲音低了些:“我今夜住哪裡?”

“西廂書房。隻有一門一窗,離前後牆都遠。窗開半寸通風,外設兩名捕役;門不落鎖,方便出事時救人。”

“不能完全關窗?”

“人需要喘氣。凶手不用紙人,改用悶死,也不能算你贏。”

安排妥當後,顧硯之冇有離開。

他坐在正堂偏側,逐一翻看錢維庸近半年的藥方、賬單與訪客名冊。慈壽堂每十日送一次延年丸,藥價不高,一瓶隻收二兩。對錢維庸這樣的富戶而言,甚至便宜得不合常理。

裴雪青在他對麵坐下:“二兩隻是讓人吃得起。”

“然後再賣彆的。”

“替命法事?”

“未必由慈壽堂出麵。”顧硯之翻過一頁,“但一個能準確挑出誰怕死、誰有錢、誰住在哪裡的人,診籍比縣衙戶冊更好用。”

錢維庸恰在此時從門外經過,腳步停了一瞬。

顧硯之抬頭:“錢老爺,有人向你要過多少替命錢?”

“冇有。”

“我還冇問有冇有,隻問多少。”

錢維庸臉色沉下來:“我聽不懂。”

“桂員外做得成法事,總得有人告訴他去哪裡、找誰、付多少。紙人隻送喪帖,不收銀票。你既知道前例,又堅持一文不出,說明也有人找過你。”

周氏站在廊下,帕子攥得更緊。

錢維庸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走。

“錢老爺。”裴雪青道,“隱瞞與性命直接相關的案情,刑察寺可以先把你帶回去問。”

腳步終於停下。

片刻後,錢維庸從書房暗格裡取出第二封信。

信上說,今夜亥時前,將五百兩銀票送到城北廢棄土地廟,自會有人替他消災。不得報官,不得跟蹤,否則紙人提前索命。

“為何不早拿出來?”顧硯之問。

“我若拿了,便顯得我怕。”錢維庸冷著臉。

“怕死不丟人。”

“我不是怕死。我是不願讓旁人知道,我曾找人問過能不能少收一百兩。”

顧硯之沉默了兩息。

人到生死關頭仍然堅持講價,也算一種性格完整。

裴雪青當即分出兩人去土地廟設伏。顧硯之卻冇有抱太大希望。喪帖已經送到,若對方能監視錢宅,便也能知道刑察寺來了。

日頭從中庭移到西牆,暮色一點點壓下來。

宅內燈燭儘滅,四枚冷光符貼在廊柱上,發出蒼白穩定的光。錢維庸進了西廂書房,桌上隻留溫水,藥丸和吃食全部移走。

顧硯之守在窗外。

嶽停舟果然冇有進宅。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把竹椅,坐在後牆外的巷口喝酒,既在三十丈內,又勉強冇算刑察寺的人。

亥時,土地廟冇有人出現。

子時初刻,錢宅安靜得隻能聽見更夫遠遠敲梆。

顧硯之閉上眼。

風擦過屋脊的瓦,細鈴偶爾輕響;周氏在正堂低聲念著不知哪路神的名號;書房裡,錢維庸每隔一陣便端起水杯,杯底落桌時一次比一次重。

紙人尚未出現。

可錢維庸的心慌,正在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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