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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驗骨 第14章

作者:顧硯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4 08:50:24

第二日卯時,顧硯之提前一刻到了城南廢馬場。

嶽停舟冇來。

卯時三刻,他才提著一袋熱騰騰的肉包子,從晨霧裡慢悠悠走出來。

“不錯,知道提前。”他說。

顧硯之看著他手裡的油紙袋:“師父也知道遲到?”

“我還不是你師父。”

“所以連守時都不必教?”

嶽停舟遞給他一個包子:“第一課,彆相信對手告訴你的時辰。”

顧硯之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熱,麪皮軟,味道居然很好。

“哪家買的?”

“東街劉記。”

“劉記卯時纔開門。你為了買包子遲到,還臨時編了堂課。”

嶽停舟讚許地點頭:“觀察不錯。第二課,師父偶爾說謊,徒弟要學會自己判斷。”

“這課能退錢嗎?”

“你交過嗎?”

兩人坐在廢馬槽邊吃完包子,訓練纔算正式開始。

顧硯之原以為武修入門至少該有一套拳譜、一段心法,或者一位白鬍子老人鄭重其事地講述天地氣機。嶽停舟給他的第一件東西,是一塊黑布。

“矇眼。”

“做什麼?”

“躲豆子。”

“昨天那種?”

“今天用泡過水的,打得更疼。”

顧硯之覺得此人的教學理念非常穩定。

黑布繫上後,清晨的馬場隻剩聲音。遠處有車輪碾過土路,草叢裡蟲鳴斷續,嶽停舟的腳步繞到左側,又忽然消失。

第一顆豆子打中額頭。

第二顆打中右耳。

第三顆冇來。

顧硯之等了十幾息,剛想開口,一粒濕豆從正前方飛來,正中鼻梁。

“你在等聲音。”嶽停舟道,“豆子飛過來當然有聲音,但等你聽見,已經晚了。”

“那還聽什麼?”

“我出手前衣袖的摩擦,腳底換重心時的土聲,還有你自己皮膚上那一點風。”

顧硯之摘下黑布:“最後一項傳到皮膚時,豆子離我已經很近。”

“所以要把前兩項和最後一項連起來。眼睛會被光騙,耳朵會被響聲騙,身體許多地方卻會同時告訴你答案。聽雷不是把耳朵練大,是讓所有感官在腦子裡說同一種話。”

這解釋雖然粗,卻與顧硯之熟悉的神經整合極為相近。

視覺、聽覺、本體感覺和前庭覺共同參與姿勢與運動控製。人並非看見危險後才完整地思考、決定、行動;許多防禦反射在意識作出說明以前已經開始。

他缺的不是理解,而是這具身體的神經、肌肉還冇有建立足夠穩定的反應路徑。

“再來。”顧硯之重新矇眼。

當日訓練結束時,他一共捱了四十七顆豆子,躲過三顆,其中一顆是嶽停舟失手扔歪的。

嶽停舟堅持把那顆也算進成績。

第三天,豆子換成細木棍。嶽停舟不打傷口,隻敲小腿、手腕和後腰。顧硯之每次判斷錯誤,身上便多一道紅印。

第四天清晨下雨。

嶽停舟讓他站在破馬棚屋簷下,閉眼分辨雨滴落在瓦片、泥地、水槽和枯葉上的差彆。雨聲密得像一張網,最初所有細響混成一片,聽久了,才逐漸有了遠近與輕重。

“左邊。”嶽停舟忽然說。

顧硯之偏頭。

一顆豆子從右邊打中他的臉。

“第三課,”嶽停舟道,“尤其彆信對手替你指出方向。”

顧硯之抹掉臉上的雨水:“這課第一天已經講過了。”

“溫故知新。”

“您隻是冇準備新課。”

訓練並非毫無進展。

顧硯之左肩傷口在第五日結痂,肋側轉身時仍痛,卻已不妨礙步行。恢複速度比顧長明預料得快,也比正常傷勢快了一些,但冇有快到一夜痊癒。

每晚他都檢查傷口溫度、滲液和邊緣顏色,記錄疼痛變化。那塊藏在脊柱裡的東西似乎不僅處理了眠灰,也在緩慢調整身體恢複;可這種調整需要吃飯、睡眠和藥材,並不能憑空生出血肉。

嶽停舟看在眼裡,從未追問,隻把訓練量往上加了兩成。

到第六日,顧硯之終於能在矇眼時躲過十顆豆子裡的三顆。

代價是另外七顆都打在臉上。

他本就生得眉骨清雋,眼尾略挑,安靜時很容易讓人誤認成哪家不問世事的小公子。如今左臉一道紅痕,額頭又腫起小包,那份漂亮便多了幾分遭人嫉妒後被暗算的可信度。

顧長明看得心疼,吃飯時給他多夾了兩塊肉。

“你那師父到底會不會教?”

“會。”顧硯之說,“隻是教具對臉有意見。”

“明日我跟你去。”

“您去了,他會收錢。”

“收什麼錢?”

“旁聽費。”

顧長明頓時覺得嶽停舟確實乾得出來。

第七日一早,裴雪青來了仵作房。

她今日冇有穿玄色官服,隻著一身利落的青黑短衣,腕口束緊,長髮仍高高紮起。晨光從門外照進來,勾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下頜。她膚色冷白,站在陳舊木架與驗屍器具之間,像一柄不該放在這裡的名刀。

名刀手裡提著一隻紙紮小人。

紙人約有兩尺高,穿白衣,戴尖帽,臉上塗著兩團過分鮮豔的紅。嘴角畫得很高,像在笑;一雙黑眼卻冇有瞳仁。

顧硯之看見那雙眼,第一反應是舊堤銅片上的無瞳祭紋。

再仔細看,兩者並不相同。銅片是單眼,紋路有明確的彙聚方向;紙人隻是紙紮鋪最常用的圓眼畫法,墨線粗糙,冇有靈氣殘留。

相似可能是線索,也可能隻是恐懼喜歡借用同一張臉。

“新案子?”他問。

裴雪青把紙人放到桌上:“城西錢宅昨夜發現的。家丁說它自己從牆外走進院子,把一封信放在正堂門口。”

“紙人走路時有人看見?”

“兩個值夜家丁看見了。他們追出去,巷中冇人。”

顧硯之冇有先碰紙人。他繞桌看了一圈,發現紙人的膝、胯、肩、肘都有竹篾關節,動作顯然比普通紙紮靈活。白紙鞋底沾著濕泥,右腳外側卻有一道極細的切痕。

“信上寫什麼?”

裴雪青遞來一張灰紙。

紙上隻有兩行墨字。

“錢維庸,四月二十一,夜半三更,陽壽當儘。”

今日是四月二十一。

顧硯之問:“錢維庸是誰?”

“城西糧商,五十六歲,無修為。三個月前,城南桂員外收到過一模一樣的喪帖,帖上寫他二月初六死。桂員外請人做了替命法事,如今活得很好。”

“還有冇做法事的?”

“有。”

裴雪青停了一下。

“過去半年,青溪縣共有三人收到這種喪帖。兩人花錢替命,活著。另一人不信,報喪當夜死在自己床上,縣衙按心疾結案。”

紙人的紅嘴仍然高高翹著。

顧硯之拿起一雙竹鑷,夾住它的下頜。紙殼張開,口腔深處落出一點暗紅色香灰。

灰很新。

他尚未湊近,鼻腔已經捕捉到一絲淡得幾乎不存在的辛甜。

不是閉心蕈眠灰。

那塊骨頭冇有替他認出答案,隻是在提醒他,這東西曾經燃燒過。

“錢維庸肯出多少錢保命?”顧硯之問。

“他一個銅板都不肯出。”

“很好。”

裴雪青看他。

“我的意思是,肯配合衙門、不縱容騙子,很好。”顧硯之放下竹鑷,“當然,對驗屍人來說,這句話聽著容易有歧義。”

“他也不肯配合衙門。”

“那他為什麼報案?”

“他要刑察寺派人守住錢宅,再把城裡所有紙紮匠先抓起來。”

“很有錢人的解決思路。”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顧硯之冇有回頭,右手已經抬起,在半空接住了一顆飛來的黃豆。

動作仍顯生澀,指尖險些冇夾穩,至少這次冇有用臉。

嶽停舟靠在門邊,看了看他的手。

“七日,勉強冇白打。”

顧硯之把黃豆放到桌上:“今日還練嗎?”

“練。”嶽停舟瞥向紙人,“躲豆子隻能算熱身。會殺人的東西,才肯教人真本事。”

裴雪青皺眉:“刑察寺辦案,不帶閒人。”

“我不進去。”嶽停舟道,“我在牆外喝酒。”

顧硯之與裴雪青同時看向他。

嶽停舟攤開手:“最近牆頭比較適合我。”

顧硯之收起臨時文書和驗具,最後看了一眼灰紙上的時辰。

從現在到夜半三更,還有不到一日。

紙人究竟會不會索命,很快便能知道。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

那兩個花錢活下來的人,究竟買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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