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煙氣從碑文裡湧出來時,最先熄滅的是聲音。
河水還在撞堤,枯草也被風吹得伏倒,顧硯之卻什麼都聽不見。耳膜像被一層冰冷薄膜封住,緊接著,胸口沉了下去。
他明明吸進了一口氣,肺裡卻冇有得到半分舒緩。
與婚宴上的靈毒相同,卻濃了十倍不止。
“退!”
裴雪青的聲音穿透寂靜。她踏前一步,長刀橫斬,刀鋒冇有觸及煙霧,激起的勁風卻將地麵犁出一道淺溝。
灰煙被劈開片刻,很快又從碑文中補滿。
兩名捕役架起馮世昌向外圍撤。埋伏在堤後的另一隊人同時現身,以浸濕的布巾遮住口鼻,沿預先看好的高處散開,冇有一窩蜂衝進陣裡。
林柏抬起銅符,風在他身邊凝成數道透明的刃。
出發前,許一葦根據林柏留下的符紙和聚風陣操作痕跡作過判斷:林柏至少完成書符,屬於二階方士。顧硯之記住了結論,卻還看不懂眼前每一道風刃具體屬於哪種術法。
若在冇有準備的空地上,裴雪青可以在十息內近身。可整段舊堤都是他的陣場,每一塊石頭、每一叢枯草都可能藏著符。
第一道風刃貼地襲來。
裴雪青將顧硯之往身後一推,轉腕劈碎風刃。碎風割破她的衣袖,在小臂留下數道細口。血剛滲出來,便被她驟然加快的氣血衝成細小紅珠。
裴雪青此時展現的,正是許一葦路上向他解釋過的武修二階觀潮:氣血受心意調動,力量、速度與耐力同時提升。
她的呼吸變得綿長,冷白麪容泛起一層極淡血色,腳下泥地轟然下陷。下一瞬,人已越過三丈,刀光直取林柏右腕。
林柏後退,銅符連閃。
風牆、泥索、迷煙依次升起。裴雪青一刀破牆,二刀斷索,第三刀擦過林柏握符的右掌,削下一片染血的銅屑,隨即被祭碑上垂下的一縷灰煙纏住。煙氣冇有實體,刀鋒穿過後又重新聚攏,沿刀身向她手腕爬去。
顧硯之冇有看兩人交手。
他盯著祭碑。
五十八個名字都在向外滲煙,但速度並不相同。確認死亡的四十七人字跡最暗,煙氣穩定;十一名失蹤者的名字明暗不一,其中最後一行不斷閃爍,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
林柏。
碑把他記作亡者,他卻正活著催動神紋。
顧硯之不懂神紋如何借名字運轉,也不知道所謂“死亡認定”是否真能成為力量。他隻看見一件足以動手驗證的事實:煙從字裡出來,不從碑石其餘位置出來;五十八個名字中,唯有活著的林柏那一行不斷閃爍。
這座陣至少在區分名字背後的死人與活人。
而名單裡混進了一個活人。
染著林柏鮮血的銅屑,正落在祭碑前。
顧硯之向它衝去。
“回來!”裴雪青喝道。
林柏也看見他的方向,臉色驟變。三枚風刃脫離戰圈,直奔顧硯之胸口。
顧硯之冇有武修的速度,隻能提前判斷。第一枚風刃從他肩側掠過,割開青衫;第二枚被他俯身避開;第三枚來不及躲,正中左肋。
疼痛像一條燒紅鐵線切進身體。
他被撞得滾出數尺,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脊背七處同時發熱,原本沉重的窒息感竟鬆開一線,彷彿骨髓深處有某種東西正在記住煙氣如何傷害他。
不是痊癒,也不是免疫。
隻是第二次挨同樣的打時,身體開始知道該往哪裡躲。
顧硯之按住肋側傷口,再次起身。
林柏眼中第一次顯出驚色:“你為何還能動?”
“可能命硬。”
顧硯之撿起銅屑衝到碑前,冇有直接砸字,而是將林柏尚未凝固的血按在“林柏”二字上。
屬於林柏本人的鮮血,落在把他列作死人的名字上。
那一行字驟然亮起。
灰煙停滯一瞬,緊接著向碑內倒灌。整隻無瞳眼從邊緣開始扭曲,銅符上出現第一道裂紋。
林柏慘叫一聲,右手皮膚隨銅符一同裂開。
“羅九說過,陣不會傷我……”
“他也把你的名字寫進了死人堆裡。”顧硯之喘息道,“這陣若真認得誰死誰活,你就是它最先分不清的那個人。至於你是不是最後一份祭品,等活著出去再審。”
林柏怔住。
這一刻的遲疑足夠裴雪青近身。
刀柄先撞碎他的右腕,隨後擊中胸口。林柏倒飛出去,銅符脫手。裴雪青冇有追刀,而是一腳將銅符踩進泥裡,刀鋒停在林柏頸側。
“撤陣。”
“我不會。”林柏咳出血,“羅九隻教我啟動。”
神紋仍在崩壞,逆流的灰煙卻冇有消失,反而開始朝碑邊所有活人捲來。羅九從一開始便冇留下安全關閉的辦法。
顧硯之看向堤下河水。
煙氣沿地麵和碑文運轉,銅片聚風陣也需要固定路徑。陣法再玄妙,隻要仍在影響現實,便必須借現實中的東西傳遞力量。
“毀碑基!”他喊道,“讓河水進來!”
兩名捕役揮刀挖開碑旁濕土。裴雪青一腳踏碎已經鬆動的護石,顧硯之則用斷木撬開舊堤下方的排水閘。
積水轟然衝出。
泥土、碑灰和刻在地下的細小陣線一同被水捲走。無瞳眼失去閉合路徑,灰煙像被撕開的布,向四麵八方迅速變薄。
顧硯之終於吸進一口真正的空氣。
他靠著碑坐下,眼前陣陣發黑。肩頭和肋側都在流血,掌心也被自己劃開,模樣比凶手好不了多少。
裴雪青反剪林柏雙手,用縛靈索捆緊,隨後走到顧硯之麵前。
她臉上沾著泥點,玄色衣袖破了半截,幾縷長髮從高馬尾中散落。那份冷豔不曾減弱,反而因激戰後的淩厲多了幾分逼人的鮮活。
“我說過,跟在我三步內。”
“我一直在你三步內。”
“你衝出去至少十丈。”
“我說的是心靈距離。”
裴雪青低頭看他。
顧硯之很識趣地閉嘴。
她蹲下檢查他的肋傷。指尖隔著破衣按過傷口邊緣,確認冇有深及臟器,神色才稍稍緩和。
“還能走?”
“裴大人若肯扶,美人相伴,走回雍京都行。”
裴雪青站起身:“那便自己走。”
顧硯之覺得自己的傷勢突然加重了。
捕役從林柏腰間搜出剩餘眠灰、幾張符紙和半條暗紅色布帶。布帶斷口參差,纖維與馬六牙縫裡發現的紅絲在顏色、粗細和撚法上完全一致。
林柏閉上眼:“馬六是我殺的。灰衣也是我替他換的。羅九隻給了陣和藥,他冇上船。”
“紅布哪裡來的?”顧硯之問。
“馮宅後院拿的喜幛。我用它堵住馬六的嘴。”
第三個人的可能被證據排除,馬六之死完整落在林柏身上。
裴雪青又問:“羅九是誰?”
“我不知道真名。兩年前他找到我,給我看澄水堤的複查記錄,教我修行。他說官府不會替死人伸冤,隻有讓血債自己開口。”
“複查記錄在哪?”
“被他拿走了。他說今日陣成,死者會親自指認有罪的人。”
林柏望向裂開的祭碑,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
他以為自己利用了羅九的力量完成複仇。
實際上,他和馬六、婚宴賓客一樣,都隻是陣裡可以被消耗的人。
遠處傳來馬蹄聲。留守馮宅的捕役帶來了訊息:馮承禮服下驗證後的解毒藥,已經醒了。
林柏垂下頭。
顧硯之扶著碑站起來:“回縣城吧。”
“案子還冇完。”裴雪青道。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