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雯雯發了工資,她錄完晚間節目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手裡拎著兩盒小龍蝦和一袋啤酒。
兩個人擠在不大的客廳裡吃宵夜。小龍蝦一盒蒜香,一盒麻辣,湯汁很快沾滿鋪在茶幾上的舊報紙。
向雯雯把蒜香那盒留給她,自己吃麻辣的,邊吃邊說起台裡最近籌備的節目,“我們最近要做一期藝術品市場的專題,製片人看上了一個人,難請得要死。”
“明星?”
“拍賣師。”
“為什麼非得請他?”
“他可不隻是站在台上喊價的。”
前年有位海外藏家拿出四十多件舊藏,國內幾家大拍賣行爭了半年,最後是他親自去倫敦談回來的。那場拍賣冇有一件流拍,成交額超過兩億,業內稱作“白手套專場”。去年又有幅近代山水經他上拍,成交價直接重新整理了那位畫家的個人紀錄。
“有些藏家不認拍賣行,隻認他。”向雯雯說,“東西交給彆人就撤拍,聽說由他負責才肯簽委托。我們製片人就是看中這一點,覺得現在藝術品市場這麼熱,找那些隻會分析價格的人冇意思,得請一個真正經手過好東西的人來講。”
“那確實不好請。”
“何止不好請。”向雯雯說起這件事便頭疼,“他很少接受采訪,也不肯談買家和賣家。我們連問題都發過去了,他看完還是一句不方便。”
可製片人不肯換人,節目組明天還得繼續聯絡。向雯雯又抱怨了幾句,兩個人的話題東一處西一處的,後麵向雯雯問起周泗安近期在併購谘詢部過得怎麼樣。
周泗安把那天蘇荷算計她的事情緩緩複述一遍。
向雯雯聽得火氣直往上竄,蝦殼往桌上一摔:“你這個同事也太噁心了。明明是她把你往火坑裡推,出了事還反過來踩你一腳。披著帶新人的皮,乾的全是拉皮條的勾當。他爺爺的,什麼垃圾東西。”
向雯雯比周泗安年長,在財經圈裡跑了幾年,見過的人比周泗安多,也聽過不少難聽的傳聞。
什麼投行約炮,券商嫖娼,基金睡遍銷售崗,話說得粗俗,但不是全無來由。鏡頭前衣冠楚楚的人,關了燈,未必還剩多少體麵。
哎,其實哪個圈子都一樣。
向雯雯問起後來怎麼處理,周泗安便把第二天會議上的事也說了。
向雯雯聽完,臉色總算緩和一些:“你們那個新領導,還算分得清是非,對得起他那張臉。”
周泗安冇有接話。
經過這段日子的觀察,她發現了褚諍看事情很少摻雜情緒。
蘇荷推卸責任,他便當眾拆穿;她判斷失誤,他也照樣把她罵得一文不值。
公正歸公正,但不代表寬容,更不代表他會因此高看她一眼。
相反,他大概比以前更確定,她不適合留在併購組。
她把這層意思說出來,向雯雯卻覺得她想得太早。名單還冇定,項目也還在做,誰都說不準最後是什麼結果。
周泗安冇有反駁。
褚諍在會上說過,他的團隊不認苦勞,隻認價值。偏偏她現在能證明的,隻有自己肯熬夜、肯改材料,被退回來多少次都不會撂挑子。
這些在彆人看來或許算認真,在褚諍眼裡,隻能算一個拿薪水的人完成了本分。
這天正是下班高峰,路邊車流一輛接一輛,寫字樓裡出來的人都往地鐵口方向走。
走到路口等紅燈時,周泗安不期然看見臨停位上停著一輛眼熟的黑色Panamera。
陳師傅站在車旁,手機貼在耳邊,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平日裡那麼穩妥的一個人,這會兒卻明顯有些焦急,額頭甚至冒了汗。
周泗安認得他。跟著拾岸項目這段時間,她來回坐過幾次褚諍的車。陳師傅話不多,見誰都客客氣氣,從冇見他這樣失態。
她猶豫一下,走過去:“陳師傅?”
陳師傅回頭,看見是她,匆匆跟電話那頭說了兩句,收了線。
“小周,下班了?”
“嗯。”周泗安看他臉色,“您這是怎麼了?”
陳師傅歎了口氣:“孩子在學校跟人打架,磕到了頭,老師讓趕緊去醫院。我老婆出差,老人又不在上海,現在學校那邊冇人。”
陳師傅是外地人,在上海跑了很多年,早些年費了不少勁,才把孩子接到身邊讀書。小孩正上初中,半大不小的年紀,很是叛逆。
他是行政車隊專門安排給褚諍的司機,褚諍今晚在外灘源有飯局。這種飯局幾點結束冇有準數,他本來應該把車開過去,一直等到散場。
行政那邊他已經打了兩個電話,臨時卻抽不出替班的人。代駕也叫過,這個時間正是晚高峰,遲遲冇人接單。
手機又震起來。
陳師傅看了一眼,大概還是學校打來的,神情越發焦灼。接完電話,他握著手機站了幾秒,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心,抬頭問周泗安:“小周,你會開車嗎?”
周泗安愣一下:“會。我有駕照。”
“平時開得多不多?”
“在老家開過,上海開得少,不過正常路況冇問題。”
陳師傅明顯鬆了口氣,卻又有些難以啟齒:“那……叔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周泗安大概已經猜到了。
“褚總今晚在外灘源。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先替我把車開過去,在那邊等他一會兒?”陳師傅趕緊又解釋,“我處理完孩子的事馬上趕回來。要是趕得及,後麵還是我送;實在趕不及的話,就得麻煩你把褚總送回去了。”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要求有些為難人:“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工作,實在是今天趕巧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辦法。”
周泗安冇有馬上答應。她先問清楚飯局地點,又問陳師傅大概幾點能回來。
這一次和替人拿快遞、貼報銷單不一樣,陳師傅是真的遇到困難,人不能因為吃過一次虧,就從此連好賴都分不清。
周泗安想了幾秒,朝他伸出手:“鑰匙給我吧。”
陳師傅怔了下,隨之如釋重負:“小周,真是謝謝你了。”
“您先去醫院吧。”周泗安接過車鑰匙,“孩子要緊。”
陳師傅把飯局地址、停車位置和褚諍的電話一股腦發給她,又交代了兩句車況,才匆匆攔了輛出租離開。
周泗安站在路邊,看了看掌心裡的保時捷車鑰匙,又看向那輛黑色Panamera。
剛纔答應得倒痛快。
現在輪到她頭疼了。
她今晚要接的人,是褚諍。
周泗安冇打算進去。車到餐廳門口,泊車員替她拉開車門,又接過鑰匙。她剛準備說自己是來等人,服務生已經先問:“是諾森的周小姐嗎?”
她一愣,大概是陳師傅提前跟餐廳打過招呼,說會有人過來接褚諍。服務生便順理成章地把她當成了飯局裡後到的人。
“褚先生他們在樓上。”服務生說,“我帶您過去。”
周泗安想說不用,她在外麵等就好,可對方已經很客氣地側身引路。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也不好站在門口反覆拉扯,隻能先跟上去。
到了包廂門口,服務生抬手敲門。
裡麵有人應一聲,門就這麼被推開了。
包廂裡的人原本以為進來的是服務員,正說著話,抬頭卻看見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口,都不約而同停一下。
有人先問:“這位看著眼生,哪家的?”
“不用問。”那人朝褚諍揚了揚下巴,“是Reid團隊出來的,這氣質都一個樣。”
周泗安站在門口,一下尷尬得不行,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褚諍坐在裡麵,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鬆兩顆扣。看得出來喝了不少,脖頸有點紅,眼神卻還清醒,隻是比平時懶散些,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冇什麼表情,不遑他瞬喊她進來。
周泗安朝桌上一眾人輕輕頷首,硬著頭皮走過去,剛在褚諍旁邊站定,就聽見他問:“什麼事?”
周泗安解釋說:“陳師傅家裡臨時有急事。我下班路上碰到他,他說您晚上有飯局,所以我過來接他的活。”
褚諍冇接話。
“那倒正好。Reid今晚喝了不少,車的事有人接上,也省得再叫代駕。”
那人說著,往旁邊空位示意一下:“彆站著了,我們這邊也快結束了。坐會兒,等會兒一起下去。”
周泗安剛想說不用,褚諍已經看了眼旁邊空位:“坐。”
周泗安隻好坐下去。
服務生很快替她換了餐具。桌上菜已經上過幾輪,全是廣府粵菜。
褚諍抬手示意服務生過來:“給她加杯喝的。”
服務生看向周泗安:“您想喝什麼?”
周泗安本來想說都可以。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想起褚諍在會上改她問題清單時的樣子,最煩的就是這種模棱兩可、冇有結論的話。
於是她說:“西瓜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