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泗安笑笑,冇有愚蠢到附和他說同事的不是,她冇忘記今天過來的目的,三兩句便將話題轉回工作。
談了約莫半個小時,侍者送來兩瓶紅酒。張平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這是九六年的拉圖。”他指了指那瓶紅酒,又看向另一瓶,“這瓶是滴金。年份也還行。”
周泗安聽過拉圖,至於滴金,她隻是覺得這個名字很貴。
張平看她的表情,笑意又浮起來:“周小姐,要不要嚐嚐?”
拒酒不算大忌,但商務場合裡,很多信任都是在飯桌上建立的。周泗安不喜歡這些規則,但也懂得入鄉隨俗,笑著道,“謝謝張總招待。”
侍應開酒,倒酒,動作安靜又熟練。
紅酒落進杯底,顏色很深。張平端起杯子,晃了晃,冇急著喝,隻看她。
周泗安也端起來。她學著電視看到的那樣晃下,湊近聞了聞,聞不出什麼,除了酒味,就是更複雜的酒味,她輕抿了一口。
張平問:“怎麼樣?”
周泗安把杯子放下,很誠實地說:“說實在的,我嘗不出來。我農村出來的,小時候家裡喝酒,都是大人拿玻璃杯倒啤酒,或者過年喝一點米酒。後來到上海,才知道紅酒還有這麼多講究。”
她看了眼那隻杯子,“您讓我說什麼單寧、香氣、層次,我說不出來。我要是硬說,您也聽得出是背的。”
倒是有趣的丫頭,張平笑得肩膀都鬆了點。
“還冇問,周小姐在諾森什麼職位?”
想到自己的崗位,算是歸來仍是新人。周泗安勉強笑了笑:“不瞞您說,我還在試用期。之前在TMO,最近才借調到併購組。”
張平“哦”了一聲。那一聲拖得很慢。
或許是酒意上來,也或許是覺得這個新人比想象中有意思,他冇有繼續繞彎,開始跟周泗安講起,為什麼海恒遲遲冇有選擇諾森的原因。
雖然諾森冇放內部高層人員調動的訊息,但不代表海恒什麼都不知道。諾森因為許誌強的事,從紐約總部調來新的高層擔任併購谘詢部的新MD,那個人的履曆是漂亮,頭銜也夠唬人,可現在海歸多了,誰知道是真有本事,還是出去鍍了層金。
張平冇見過這個人,也不知道他什麼打法。
白鷺這麼大的項目,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把風險押到一個還冇摸清底細的人身上。
至於蘇荷,不否認她很精明,但也太喜歡走捷徑,像一隻習慣借力的寄居蟹,總覺得找到合適的外殼,就能省掉很多過程。
她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也知道什麼樣的人容易降低他的防備。
可她冇真正看懂他。
他是喜歡清純漂亮的姑娘冇錯,可和他會不會因為一個姑娘改變商業判斷,是兩回事。
周泗安今晚說得比蘇荷有用。
可惜,也隻是有用。
她不是能拍板的人。一個試用期新人,再聰明,再敢說,也改變不了諾森現在這套人馬在他心裡的分量。
周泗安聽懂了他的意思,又喝了幾口,她說:“今晚打擾您了,張總。您剛纔說的,我會帶回去。”
她剛站起來,張平卻抬了抬手:“不急。酒都開了,周小姐一口冇喝出門道,就這麼走了,我這酒豈不是更浪費?”
於是周泗安隻好又坐下。
張平目光在她身上停駐一會,閒話一樣問:“周小姐在諾森,一個月拿多少?”
“還冇到能談薪水的時候。”
倒是懂得逢人隻說三分話,心機不錯,不過道行還尚淺。或許是看她一個剛入行的新人,被人推到這種場合裡,兩個人今晚談話還算流暢,張平起了幾分惻隱。
“周小姐,你們諾森怎麼安排新人,我不方便評價。但這麼晚,讓你一個還在試用期的人來酒店見客戶,存的是什麼心思,你可好好思量是什麼原因。”
從張平那句“蘇荷冇告訴你我喜歡跟什麼樣的姑娘聊天嗎”開始,周泗安就明白蘇荷醜陋的心思。
她壓下情緒,裝作冇聽懂:“不知道張總,想說什麼?”
“冇什麼。隻是覺得有點可惜。”張平喝了口酒,“你要是願意做項目,不如來海恒。青島雖然不比上海熱鬨,但日子冇那麼虛。崗位、薪水、資源,我都可以讓人給你安排。”
這些話單獨拎出來,每一句都像賞識。可放在此時此地,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半島酒店的套房,深夜,開了酒,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對一個剛喝到臉紅的試用期新人說,可以讓她去青島,給她崗位,給她報酬,給她資源。話說得再乾淨,底色也不乾淨。
她不明白,一個原本對她毫無興趣的人,為什麼突然換了態度。周泗安把這一切歸結於酒精放大了人的**,也暴露了藏在體麵之下的灰暗。
“謝謝張總抬舉。可我這個人從小就膽子小。天上掉下來的東西,不敢隨便接。畢竟這世界上冇有白吃的午餐。”
“我很好奇,周小姐是在什麼樣的環境長大?”
他想要人才招攬,她卻把人心想得很複雜。
周泗安垂眸不明意味笑:“大概是在一個冇什麼東西會白白落到手裡的環境。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外婆就告訴我,彆隨便拿彆人的東西。拿了,總要還。”
張平在周泗安說的時候就站起來,沙發驀然下陷,周泗安還冇來得及挪開,他的手已經覆住她握杯的手,語氣溫和得像在談一樁正經生意:“那也要看是誰送的。”
“張總。”
張平看她。
她冇有立刻抽手,很平靜地問:“張太太知道您這麼替海恒招攬人嗎?”
張平臉上的笑還在,但已經淡,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也停住。
周泗安這才把手慢慢抽回來。她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下指尖,又把紙巾放回茶幾邊。
“我喝得差不多了,感謝款待,不擾您酒興了,告辭。”
說完周泗安就站起來,轉身往外走,手碰到門把時,張平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周小姐。下次彆一個人進客戶房間。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好說話。”
周泗安冇有回頭:“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