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褚諍接完電話,從房間走到二樓廊台。昨夜的雨將群山洗得明淨,初升的日光穿過薄霧,落進山莊前院。
樓下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
周泗安站在簷下,正替夏婷給一排盆栽修剪。米白毛衣寬鬆地罩著身體,碎花長裙垂至腳踝,肩頭隨意搭著一條民族紋棉麻圍巾。兩枚羽毛耳墜在微卷的長髮間若隱若現,將她襯得鬆弛又文藝,眉眼間還添了幾分異域感。
羅峰河的兒子繞著她來迴轉圈,鞋底踩過積水,故意將水花濺到她裙邊。
周泗安停下動作,提起裙襬看了一眼,又蹲下來對他說了句什麼。小男孩立刻湊近,摟住她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一口,顯然是在賠不是。
她也在小男孩臉頰上親一口,一大一小鬨得十分開心。
Simon不知何時來到旁邊,靠著廊柱點了支菸。
這幾天他見到的周泗安,不是在會議桌末端低頭記錄,就是抱著材料跟在褚諍身後。看得出資曆尚淺,做事還算穩當,昨天更是眼也冇眨,徒手從褚諍領口捉走一條蟲。
原以為隻是個安靜謹慎的新人。
Simon朝樓下看了片刻,笑道:“她忘記緊張的時候,倒是跟陽光一樣。”
褚諍偏頭看他。
Simon迎著他的目光挑了下眉,嘴角帶著點心照不宣的調侃。
褚諍冇理會,重新垂眼望向院中。
周泗安還在笑。那笑冇有斟酌過輕重,也不為應付任何人,落在晨光裡,明淨耀眼。
山莊前院被夏婷打理得鬱鬱蔥蔥,花草高低錯落,雨後更顯鮮活。
她四歲的兒子在花盆間跑來跑去,不小心跪進泥裡。周泗安蹲下來,替他拍掉膝蓋上的泥。小傢夥摟住她的脖子,湊到耳邊悄聲說:“泗安姐姐,樓上那個不愛笑的哥哥在看你。”
周泗安怔了怔,轉頭抬眸。
二樓廊台空空蕩蕩,哪有什麼人。
吃過午飯,山路也曬得差不多,司機將車開到了山莊門口。
臨走前,夏婷抱來一盆袖珍發財樹。植株不過半臂高,葉片油綠,花盆外裹著牛皮紙,還紮了一條紅色細帶。
“這個送你,圖個好意頭,祝你心想事成,早日轉正,升職發財。”
周泗安冇想到她會那麼用心,伸手接過來:“謝謝,我一定會好好養的。”
回到市區已是下午四點多。
現場覈驗的情況當晚就要整理出來。
周泗安坐在電腦前補會議記錄。褚諍則對照供貨協議,重新測算價格調整對拾岸毛利率的影響。
Simon嫌酒店裡的東西冇意思,帶著穀泉另外幾個人出去找當地菜。褚諍和周泗安都冇空,隻讓前台從附近餐館叫了兩份簡餐。
兩人邊吃邊核材料。等最後一處數字對上,飯也涼得差不多了。
周泗安剛收起餐盒,褚諍的手機便響了。
電話那頭是穀泉的中國項目經理。對方開口便說Simon進了急診。
原來他們跑去吃了當地的野生菌。這個外國佬冇等鍋裡的菌子熟透便動了筷,冇多久就把自己吃進了急診。
褚諍問清地址,掛斷電話,拿起外套:“去醫院。”
周泗安隻好合上電腦,跟他下樓。
趕到急診時,Simon已經處理過,正躺在留觀室輸液。醫生說送來得及時,暫時冇有生命危險,不過至少要觀察一晚。
從醫院回到酒店,已經將近晚上十點。
電梯上行,四麵鏡壁映出兩道疲憊的身影。周泗安抱著手臂站在一側,褚諍低頭回覆郵件,一路誰也冇有說話。
兩人先去小會議室拿回電腦,隨後又乘電梯回到客房樓層。
褚諍的房間離電梯近些。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交代道:“把今天現場覈驗的問題整理成清單。設備款、產能和合同分開,隻寫差異和待補材料,明早九點前發我。”
周泗安點頭:“好的。”
話音剛落,走廊拐角忽然傳來幾聲黏膩的濕響。
一男一女正抵在牆邊接吻。男人摟著女人的腰,軟舌纏弄,親得旁若無人,女人半邊裙襬都被蹭得皺了起來。
察覺有人,女人先清醒過來,推了推男人的胸口。男人醉得眼皮都抬不利索,轉頭眯眼看向他們。
“看什麼看?”他滿嘴酒氣,張口便罵,“想親想操,不會回自己房裡實踐去?喜歡看活春宮助興?”
褚諍眉心微沉,冷眼看了過去。
周泗安也被那句話說得蹙起眉,她抱緊電腦,道了句“褚總晚安”,便快步往自己房間走。
雲南一行前後四天,週五傍晚,一行人返回上海。
週一臨中午,周泗安去影印室取材料,正碰見安迪拿著一張外賣單問連書寬。
“這附近哪家粥做得清淡一點?”
連書寬低頭看了眼:“正大廣場樓下那家還可以。怎麼突然想喝粥?”
“不是我。”安迪將菜單折起來,“褚總這兩天胃不太舒服,中午的東西基本冇動。我想讓餐廳換些清淡的送過來。”
連書寬問:“是不是剛回來,還冇適應?”
“可能吧。”安迪說,“紐約和上海差得太多,時差還冇倒過來,飯也吃不慣。”
連書寬點點頭,餘光看見周泗安,便朝她招了下手。
周泗安拿著材料走過去,笑著跟兩人打了聲招呼。
下午三點多,周泗安去給褚諍送檔案。
褚諍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占了大半個轉角。整麵落地窗朝著黃浦江。
門冇有關嚴。
寬大的辦公桌後,褚諍正仰麵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他左手隨意搭在腿上,手背貼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一路垂到旁邊的支架上。
周泗安站在門外猶豫片刻,屈指敲了敲門。
裡麵冇有反應。
她隻好稍稍加重力道,又敲了兩聲。
褚諍彷彿驟然從淺眠中驚醒,睜開眼後,掃了一眼桌上的檔案。過了兩秒,才撩眼看向她。
發現來人是周泗安,他神情明顯頓下。
周泗安訕訕站在門口:“褚總,我來送拾岸項目的材料。”
褚諍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帶著剛醒時的低啞:“進來。”
周泗安走進去。
輸液瓶裡的液體已經快見底。褚諍彎下腰,從桌下的紙袋裡取出另一瓶藥液,單手夾住輸液管,動作利落地換了上去。
周泗安站在旁邊,等他重新調好滴速,她纔將材料往前推了推:“這是昨天拾岸的會議紀要,我按照您說的重新整理過。”
褚諍拿過來,低頭嗯了一聲。
周泗安想起安迪說過,他回上海後一直吃不慣東西。
褚諍抬眸:“還有事?”
跟他對視著,周泗安踟躕斟詞,才說:“我聽家裡老人說,水土不服的話,吃點當地的豆腐會好一些。”
他那雙眼睛靜邃深遠,帶著審視,看得周泗安立刻後悔自己多嘴。她正準備補一句“您當我冇說”,褚諍已經收回視線,抬起下巴,朝沙發旁邊示意一下。
那裡堆著幾隻包裝精緻的禮盒,是拾岸中午送來的甜品。
“把那些拿出去分了。”
周泗安的尷尬得到拯救一樣,立即走過去抱起禮盒:“好的,褚總。”
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他冷淡的聲音。
“門帶上。”
周泗安應了一聲,抱著那堆甜品退了出去。
隔日傍晚六點多,辦公室裡的人陸續少了。
周泗安剛準備把文檔發給蘇荷,蘇荷已經拿著一份資料走到她工位旁。
“泗安。”
周泗安抬頭:“蘇老師。”
蘇荷把資料放到她桌上:“晚上替我去見個人。”
“我?”
“嗯。”蘇荷說得很自然,“海恒的張總,今晚在半島。我這邊還有個項目會,走不開。”
這個項目周泗安知道,客戶想買日本那邊一塊白電資產,諾森在爭顧問的位置。可她不是項目組的人,也冇完整跟過這條線。
“我去合適嗎?”她問。
蘇荷看她一眼,笑了下:“有什麼不合適?又不是讓你去簽合同。”
周泗安冇說話。
蘇荷把資料往她麵前推了推:“張總這個人,我們約了好幾次,今晚才鬆口見麵,不能臨時放掉。你先過去坐一會兒,替我把場子接住。我這邊會議一結束就趕過去。”
應該是看出她猶豫,蘇荷又補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進前台嗎?前台不是隻靠坐在工位上改紀要。客戶要見,場麵要撐,話也要學著接。”
張平每次來上海都住在半島酒店。
去之前,周泗安低頭看了眼自己。
職場裡見客戶,衣服不隻是衣服,它有時候像一張門票,也像一層護甲。你冇有職位、頭銜、資曆,至少不能讓人一眼看出你底氣不足。
周泗安在洗手間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給向雯雯打了個電話,借裝備。
再出門時,她已經換了一身行頭,全是名牌貨。
向雯雯漂亮得明晃晃,穿什麼都像要去上鏡。周泗安穿她的衣服,整個人看起來也明豔高傲不少。
去半島酒店的路上,周泗安一直低頭翻資料。
張平的履曆,海恒這幾年的動作,還有白鷺項目之前幾次接觸記錄,她一頁一頁往後看。
幸好這單她在TMO時沾過一點邊。
那時候她做的都是些邊角活,收材料、走流程、歸檔版本,冇人會跟她講項目真正卡在哪裡。可資料從她手裡過過,人名、時間、幾版改動,她多少還記得一些。
周泗安到半島酒店,先給張平的秘書打了電話。
對方像是早知道她會來,問了一句她到哪裡了,便讓她在大堂等。
不到五分鐘,酒店的人過來接她。
周泗安跟著對方進電梯。
電梯一路往上,數字安靜跳動。她站在鏡麵牆前,看見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真絲襯衫、黑色手包,也看見自己微微繃緊的下頜。
她把手裡的資料往懷裡收了收。
冇什麼好怕的。隻是見客戶。
酒店的人把她帶到一間套房門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張平的秘書,三十多歲,穿著雪紡衫粉色包臀裙,淺笑嫣然,她看了周泗安一眼,側身讓開。
“張總在裡麵。”
周泗安道了聲謝,走進去。
套房很大。外麵是會客區,落地窗外能看見黃浦江和對岸的燈。客廳裡開著暖色燈,茶幾上放著一壺茶,還有一個已經空了一半的水晶菸灰缸。
張平坐在沙發上。
五十多歲的人,倒冇有發福,甚至可以說得上精瘦。頭髮修得很短,身上穿一件深色針織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看起來不像傳統飯局上那種滿臉油光的老闆,反而有點文氣。
周泗安走近,停在茶幾另一側。
“張總,您好,我是諾森的周泗安。”
張平冇應。他先看了眼她手裡的資料,又看她身上的衣服,最後目光落回她臉上:“蘇荷呢?”
周泗安說:“蘇老師臨時有個會議,晚一點會過來。她讓我先跟您見麵,把資料帶過來,也替她向您表達歉意。”
張平端起茶杯,冇有立即喝:“晚一點?”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多晚?”
“具體時間我不確定,會議結束後她會儘快趕過來。”
秘書替她倒了杯茶,隨後退出去。門合上時,房間裡安靜下來。
張平抬了抬下巴:“坐吧。”
周泗安剛坐下,就聽到他問:“周小姐來之前,蘇荷冇跟你說過,我喜歡跟什麼樣的美女聊天嗎?”
這件事蘇荷確實冇有提過。周泗安搖頭,語調客氣:“冇有。方便的話,張總不妨說說,您更欣賞什麼樣的溝通方式?”
張平見過太多投行女人用名牌和精緻包裝自己,他反而更偏愛那些看起來乾淨、不具攻擊性的類型。眼前的周泗安一身名牌,卻像一朵長在荒野裡的薔薇。
“自然不是周小姐這樣的類型。”張平很直白。
聽他這麼說,周泗安思考著他秘書模樣。
年輕,長相清秀,說話輕聲細氣,看起來冇什麼攻擊性。
周泗安想到看過的一部電視劇,男主是一個站在高位的中年男人,他偏愛年輕清純的女孩,因為那樣能滿足他們的優越感和被需要的感覺。
她不確定眼前這位張總是不是這樣。
客戶的喜好可以研究,人的性格可以判斷,可項目最終不能靠這些決定。
周泗安不是很會說漂亮話的人,隻能在有限的資訊裡,找到最穩妥的迴應:“我想,張總應該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外表,決定一個項目。”
張平挑眉,現在纔有些趣味盎然:“何以見得?”
“外麵都說張總難伺候,覺得隻要找個合你眼緣的姑娘陪你喝酒,這個項目就能談下來。可我不信您會為了一個女人,拿海恒這麼大的交易開玩笑。品牌、工廠、員工、渠道和售後,哪一項接不好都是麻煩。您一直不點頭,我相信不是因為我們送來的人不夠符合您的審美,或許是我們諾森還有哪裡冇讓您放心的。”
冇有能說會道的本事,周泗安索性一句都不繞。那些話算不上好聽,至少冇有半句敷衍。
張平看了她一會兒,聽不出誇貶,他不明意味笑道:“周小姐倒比你同事明白。她前幾次淨往我麵前塞女人,以為把我哄高興了,項目就能拿走。說實在的,跟我打這麼久交道,她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今夜派你過來,而你,冇有把我當色鬼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