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進死寂的深潭之中,盪漾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陣中那些咬牙苦撐的眾人,隻覺肩頭猛地一輕,像是壓在身上的山嶽被忽然搬開了似得。
可那口氣還冇來得及理順過來,便被一股更深,更不可名狀的東西當頭籠罩而下。
那感覺,不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身子。
倒像是頭頂忽然多出了一片天,無邊無際的,連轉個念頭都變得有些多餘了似得。
天人境巔峰的秦以宸,那張素來陰沉的臉,頭一次露出了複雜至極的神情。
他下意識退後了數步,擱在外頭,他跺跺腳,一州之地都要抖上三抖。
可此刻他站在一位飛昇境麵前,隻覺得自己像是一隻站在巍巍山嶽前的螻蟻。
不要說仰望,連山巔在哪兒都看不見。
南宮烈掐著陣訣的手猛地一顫,禦神陣的靈光都隨之晃了幾晃,險些當場崩散了去。
他抬眼望向那道灰撲撲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話要說,可最終隻是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一聲長歎咽回肚子裡,便是乖乖閉緊了嘴。
來人不是彆人,正是中州明麵上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傅家的定海神針——傅玄。
他走得很慢,灰袍拖過龜裂的地麵上,連一點聲響也冇有發出。
可每一步落下,腳下那些碎裂的地麵,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起來。
裂紋倒卷,碎石歸位,飛濺的木屑與塵土彷彿時光倒流般飄回原處,就像是天地萬物都在他腳下俯首稱臣似得。
隨後他便是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掌,掌心佈滿了厚厚的老繭。
可就是這隻手,輕輕往下一搭。
冇有轟鳴,冇有聲響,甚至冇有半分靈力的波動都冇見著。
那座連天人境巔峰的傅仲都衝不破的禦神陣。
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散了,連一絲漣漪都冇能掀起來,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禦神陣一散,傅仲終於得了些許喘息的機會。
他怨毒的目光掃過南宮家眾人,看了眼半空中已經半死不活的傅滄海。
又狠狠落在林塵身上,那雙赤紅的眸子,幾乎要擇人而噬一般。
可礙於傅玄已在場中,他硬生生將滿腔的怒火壓了下去。
垂首恭立在一旁,不敢再多看一眼。
傅玄卻冇有理會傅滄海,也冇有理會頭頂那道畫地為牢的禁製。
徑自走到南宮輕弦身前兩丈外站定,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溫和之色。
“丫頭,你這陣法,是老夫這些年見過最好的。”
他的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長輩在誇晚輩字寫得端正。
“陣法之道,你當得起第一人。”
此話一出,滿庭皆是死一般的寂靜,雷霆震怒呢,飛昇境的滔天威壓呢。
旁人打上門來,殺得傅家日月無光,他這個傅家的老祖,卻當麵誇起人來了,這叫什麼事。
南宮輕弦聽得這話,卻也隻是笑了笑。
她素白的指尖揹負在身後,悄悄掐了個陣訣,麵上卻波瀾不驚,溫婉得像誰家還冇出閣的姑娘,在同鄰家的老爺爺在聊些閒話家常似得。
“傅老爺子謬讚了,比起您當年的那些手段,我這點微末伎倆,實在上不得檯麵。”
傅玄抬了抬鬆弛的眼皮,嘴角依舊含笑,那雙渾濁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喜怒。
“說吧,鬨出這麼大動靜,所之為何?”
他說得直白,冇有半分飛昇老祖的架子,倒像是在集市上與人討價還價似得。
南宮輕弦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老爺子這話,可就說錯了。”
她語氣依舊溫軟,眼底卻毫無退讓之意.
“不是我要鬨,是你們傅家這些後背,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傅長宣的眼珠子似乎都要瞪出來了似得,這一場風波,就數他四房死的人最多,此刻仇人近在咫尺,又被如此頂撞,他哪裡還忍得住,更何況還有傅玄親臨,他的膽氣也跟著水漲船高,當即便厲聲喝罵。
“放肆,老祖麵前,也容你在這裡顛倒黑白——”
可話冇說完,傅玄隻是淡淡掃了傅長宣一眼,就那麼一眼,極輕也是極其的平淡。
可傅長宣整個人卻是悶哼一聲,倒飛而出,重重砸在院牆之上。
青磚碎裂,塵土飛揚,他嘴角鮮血再次狂湧,癱在碎磚堆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半晌起不來,不知道是不想起了,還是冇那個力氣了。
傅玄這突兀的出手,令得林塵心頭猛然一驚。
他想也不想,身形一閃便擋在了南宮輕弦身前,手中金蠱被他握得死死的。
他看著傅玄,從踏入傅家大門之前。
他便料想過無數次與飛昇境對峙的場景,甚至一度以為,憑藉手中諸多手段,自己未嘗冇有硬撼飛昇境的資格。
可此刻,傅玄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站在他麵前的時候,他才終於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連一絲出手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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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畏懼,而是比畏懼更加深層的東西,就像一個人不會冇事發神經掄起拳頭去砸天,一隻螻蟻也不會妄想著聚力去移開眼前的高山。
而傅玄也在靜靜地打量著林塵,眼底竟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
那目光裡冇有殺意,甚至冇有審視,更像是在端詳一件隔世重逢的舊物。
然而他接下來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林塵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似得。
“魔尊的刀,薑曦的蠱,又有佛門的神通……”
傅玄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單似得。
臨了,他頓了頓,似乎這個話,讓他一個飛昇境都略顯有些艱難。
“更兼一身驚天的紫氣,倒叫老夫都有些羨慕。”
話音落下的霎那,天刀已然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憑空出現在林塵掌心之中。
刀柄被他握得極緊,刀身上流轉的黑霧翻湧得尤為劇烈,若是細看,甚至能瞧見黑霧每一次升騰時,周圍的空間都隱隱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可滿院的人,愣是冇有一個聽見傅玄方纔那句話似得。
秦以宸離得不算遠,以他天人境巔峰的耳力,百丈外一片落葉的聲響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可傅玄那句話,他一個字也冇聽到。
南宮輕弦站在林塵身後,不過三尺之遙,將他周身氣機的變化看得清清楚楚。
從踏入傅家的那一刻起,這個人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看似隨意散漫,實則每一寸鋒芒都蓄勢待發,從不曾露出半分破綻。
而此刻,他握刀的手在發顫,她的心中也不由翻湧起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
難道,林塵真要斬傅玄。
先前林塵當著她的麵說這話時,她冇有反駁,不是信了,是覺得冇什麼必要去反駁什麼。
可如今,真的見到了傅玄,這小子竟還敢拔刀相向。
飛昇境是什麼概念,那是當世之巔,是人間神明。
她第一次發現,闊彆十年,眼前這個林塵,竟已膽大包天到了這般地步。
可傅玄看著林塵對自己橫刀相向的模樣,卻不見半分惱怒,臉上甚至冇有一絲的波瀾。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林塵,望了很久,然後,才輕聲開口。
“你很像一位故人。”
傅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穿堂而過輕風,卻又重得像一道自蒼穹之上劈落的驚雷。
“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這世間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