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回援的子弟如蝗蟲過境,諸般法器靈光迸射。
雲舟撕裂長空,聲勢浩大得像要將這片天捅出個窟窿。
遠遠望去,倒真像是過年時放的煙花,五顏六色,絢爛至極。
可這煙花不好看,看久了瘮人,每一道靈光炸開,都是一件要命的法器,每一艘雲舟破空,都載著滿船殺意。
雲舟甲板上站滿了人,全是傅家子弟。
最前頭立著個白髮老嫗,身形佝僂得厲害。
她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柺杖,那柺杖通體漆黑,黑得邪性。
杖首的龍頭猙獰扭曲,兩隻眼珠子血紅血紅的,看起來瘮人的緊。
老嫗名喚傅芸,傅家的族譜翻至第三頁,便是她的名字。
在中州這個地界,但凡上了年紀的修士,聽聞傅芸這個名字,第一反應便是眼皮子一跳,下意識便要眯起眼來,在心裡頭飛快地盤算一遭,自己這輩子,有冇有得罪過傅家。
她本身就是天人境巔峰的修為,一身道行深不可測。
然而更令人忌憚的是,那位常年避世不出,幾乎已成了傳說的傅玄,與她乃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妹。
這事貨真價實,半點做不得假,整箇中州但凡有頭有臉的勢力,都把那層關係掂量得清清楚楚。
蘇昭方纔那點小動作自然是逃不過她的感知。
都是活了有些年頭的人精,那一縮一退裡頭藏著什麼意思,她隻消一眼便瞧得分明。
像是在躲什麼,又怕人看出來。
僅僅刹那間,飛舟穩穩的停住了,天人境巔峰的神識鋪展開來,便如往池塘裡撒下的網似得,大魚小蝦,一目瞭然。
可就這一刻,傅芸心頭猛地一凜。
三道氣息,一個小金丹,一個小化神,不值一提。
可剩下那個……最先察覺到的便是劍意。
那女子身上的劍意淩厲到了什麼地步,但凡神識靠得近一點,就能覺出那股子寒意。
傅芸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使劍的人多了去了。
有的劍氣縱橫三千裡,看著挺唬人,有多少家底全亮出來,生怕彆人不知道,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可這女子的劍意不一樣,收斂得極深,像是把一柄絕世的好劍埋進了三尺厚的積雪底下,你什麼都看不見,可你就是知道,那片雪底下有東西,碰不得。
傅芸心裡剛生出幾分感慨,下一刻,整個人便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無垢道體,先天道胎,劍心通明。
這三個名號,隨便拎出一個來,都稱得上氣運之子,天之驕女。
三樣東西湊在一處,就好比一個人同時中了文武雙狀元,還娶了公主。
這天底下最遭人眼紅的事,全讓她一個人占儘了。
更要命的是什麼,是這女子,羽化中期,才百餘歲。
百餘歲的羽化中期,擱在整箇中州修行史上都能排進前十。
可這還不算最嚇人的,最嚇人的是,她竟活到了現在。
無垢道體這種體質,擱在任何時代都是香餑餑,誰見了都想咬一口。
老怪物想奪舍,邪修想煉爐鼎,精怪想吞了滋補。
這就像是一個三歲娃娃抱著塊狗頭金在鬨市裡溜達了百餘年,不但冇被人搶,反而還活得好好的,連根頭髮絲都冇少。
傅芸自是不信商清微氣運逆天到連這座天下都欠她的地步。
那就隻剩一種可能,這人身後站著人。
傅芸握著柺杖的手指收緊了幾分,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蘇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乾癟的手背,那上麵滿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斑斑點點,雪白的髮絲被風撩起來,在眼前晃了晃,又落回去。
她壓下翻湧的念頭,麵上堆出幾分長輩的慈和,緩緩走向蘇昭身側,徐徐開口,像是在嘮家常。
“蘇昭,可是遇著了相識之人,何不請上船來,也好讓老身見見。”
蘇昭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躥到天靈蓋。
他麵上卻不敢露出分毫,隻恭恭敬敬地拱手,語氣平穩得像在稟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回前輩的話,不曾相識,隻是晚輩方纔乍見那人,覺著她氣質當真驚人,一時有些失神,讓前輩見笑了。”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聲調四平八穩。
可他那雙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已深深掐進了掌心肉裡,幾乎要摳出血來。
他當然知道這老妖婆打的什麼主意。
這老東西大限將至,此生無望踏入飛昇境,壽元耗儘了便是黃土一抔。
越是這種人,心思便越是深,手段便越是狠,反正時日無多,什麼忌諱都敢犯,什麼鋌而走險的事都做得出來。
雲舟之上,傅芸的笑容紋絲未動,那雙渾濁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嗬嗬,老身可從未聽聞你還對女色上心。”
蘇昭心頭猛地一緊,連忙躬身,麵上堆出幾分恭順的笑意。
“前輩說笑了。晚輩隻是……隻是方纔一晃眼,走了神罷了,哪裡談得上什麼上心。”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聲調都抬高了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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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林塵那廝已搶先一步入了皇城,前輩,茲事體大,遲則生變,還望前輩以大局為重,莫要為這些無關緊要的枝節誤了正事!”
那素白紗衣的少女將視線從雲舟上收了回來。
她嘴角勾了勾,這丫頭生得極美,眉眼間自有一股清冷貴氣。
可一開口,那股子清冷便碎了個乾淨,露出底下又硬又利的茬子來。
“老不正經的東西,土都埋到下巴頦了,瞧男人的眼神還能拉出絲來,也不嫌臊得慌,是吧長蟲!”
雲螭一聽這話,那雙豎瞳裡滿是深以為然,甚至還有幾分同仇敵愾的憤慨。
“就是!噁心!真他孃的噁心!我隔著這麼遠,都聞著那股子老樹開花的騷味兒了!”
這等一唱一和的架勢,顯然她跟雲螭搭班子罵人不是頭一回了。
沐玄音聽得這話,嘴角那點笑意便深了幾分,可光是罵一個老妖婆,那有什麼意思。
“還有那個蘇昭,更不是個東西,是吧長蟲。”
雲螭聽見這話先是一愣,隨即使勁點頭,腦袋都快點到胸口了,頓時開口。
“可不就是不是東西麼,你瞧他方纔那副德性,縮著脖子弓著腰,腦袋恨不能塞進褲襠裡,保不準啊,那蘇昭早就被那老妖婆....”
她說到這兒,猛的頓住了,隻因商清微的目光已經往了過來。
可沐玄音等了半晌,見雲螭半晌冇話,頓時將話頭接過來。
“被那老妖婆給當成一盤菜,端上床了,是吧,長蟲!”
雲螭的嘴張成了個圓,使勁的使眼色,可沐玄音似乎冇看到似得,依舊饒有興致的盯著雲舟上的兩人。
“一個老樹皮,一個繡花枕頭,還——是狗男女!”
雲舟之上,蘇昭初入化神,耳力已非常人可比。
沐玄音與雲螭那幾句話不曾壓低半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中。
他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腦中翻來覆去隻得一個念頭。
蠢貨,打小便蠢,十餘年過去,竟無半點長進!
他是怕得厲害,方纔他親口對傅芸說不認識,話音都還未散儘。
那頭便指名道姓地將他掀了個底朝天,這已不是打臉,是拿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偷眼去瞧傅芸,隻見這老嫗拄著龍頭柺杖,佝僂的身形穩如枯木,麵上那一層慈和的笑意紋絲未動,彷彿什麼也不曾聽見。
可傅芸心頭其實是微微一顫的,被人這般直白地戳破那點拿不上檯麵的心思,饒是她活了數千年,皮囊早已老朽,心底仍舊掠過一絲極淡的羞澀。
但這漣漪起得快,落得更快,轉瞬間便被她壓入那深不見底的渾濁眼波之下。
她隻拿眼角的餘光淡淡掃過蘇昭,不辨喜怒,卻讓人脊背生寒。
蘇昭哪裡知曉傅芸心中這一瞬的微瀾,他隻覺後背寒毛根根豎起。
當狗男女三個字齊齊落下時,蘇昭與傅芸的臉色同時變了。
傅芸那張堆滿褶子的臉上,慈和的笑容終於褪得一乾二淨。
她活了數千年,自問養氣的功夫已入化境,便是被人當麵指著鼻子罵老不死的,也不過一笑置之。
可這三個字,太毒了。
毒就毒在它不講道理,不講證據,隻消一句話,便將一樁子虛烏有的事說成事實。
那一瞬間,天人境巔峰的威壓毫無保留地碾了過去。
方圓百丈的空間頓時一沉,雲舟上那些傅家子弟中有修為稍弱者,當場便悶哼出聲,臉色慘白,齊齊跪倒下去。
商清微頓時動了,也冇說話,隻是將手中長劍往地上輕輕一拄。
那柄劍的劍鞘觸地的一瞬間,一道淩厲至極的劍氣便以她為中心席捲開來。
那劍氣不張揚也不霸道,傅芸那道如山如嶽的威壓,硬生生被這劍氣從中劈開。
像是潮水遇上了礁石,從兩側滑了過去,竟連商清微身後沐玄音的一片衣角都冇能掀起來。
雲螭的豎瞳早就縮得冇了影,死命地往沐玄音背後藏,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
“完了,完了……”
傅芸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震著每一個人腦袋嗡嗡作響!
“老身,傅芸,想請小友,上船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