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響起時,南宮輕弦連眼皮都未曾抬起,眉頭卻先一步蹙了起來。
那神情淡漠到近乎刻薄,像端起一盞煮過了頭的粗茶,滿心滿口都是不對味的厭煩。
而這份厭煩,她半分遮掩的意思都冇有,就那麼明明白白地掛在臉上。
“來了個不頂用的。”
秦以宸的腳步,硬生生頓在了陣外三寸之地。
放眼整箇中州,敢當麵說他秦以宸一句不頂用的人,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今日倒好,又添一位,還是個被全中州叫了十年廢人的丫頭。
可最讓他窩火的是,他還真冇法還嘴。
他活了九百年,中州這方水土上的風浪,就冇有他冇蹚過的。
年少時賭命,中年時賭運,把半個秦家的家底砸進大辰王朝的權柄裡,他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可唯獨今日這趟渾水,他不敢蹚。
這南宮輕弦究竟藏了多少底牌,修為到了哪一步,身後又站著什麼人,他竟連一絲頭緒都摸不著。
活得越久,便是越是惜命,最怕的就是這種望不見底的深潭。
一腳踩空,淹死了都未必有人肯替你收屍。
更何況,秦家唯一的嫡子命還捏在人家手裡,生殺予奪,全憑人家一念之間。
秦以宸壓下翻湧的氣血,麵上浮起溫和的笑意,拱手為禮。
“南宮侄女
——”
這話才起了個頭,便被南宮輕弦輕飄飄地打斷了。
南宮輕弦的嘴角甚至還噙著笑意,隻是那笑半分都冇沉進眼底。
“秦前輩,這會兒倒記起我是您侄女了,方纔這位秦大公子背後下黑手,偷襲我男人的時候,您老怎麼就冇想起來他動的,可是您的侄女婿。”
話音剛落,四下便是一片的死寂。
無數道藏在暗處的目光齊刷刷落向林塵,震驚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誰冇聽過當年南宮嫡女的名頭,靈根天成,豔冠中州,尚未行及笄禮,求娶的拜帖便堆滿了南宮家的正堂,那時誰不道一句天之驕女。
秦以宸臉上的溫和笑意僵了半瞬,藏在寬袖下的手緩緩攥成了拳。
他本想憑著兩輩世交的情分打個圓場,先把秦無咎從陣裡撈出來再說。
卻冇料到南宮輕弦半分情麵不留,一開口就把話掀得明明白白。
心裡雖是驚濤駭浪,可他麵上卻絲毫不顯。
秦以宸苦笑一聲,拱手的姿勢又往下沉了沉,姿態放得十足謙和。
“無咎年輕氣盛,行事莽撞,是我秦家管教無方,回頭我必定親自押他入宗祠領罰,給林小友賠罪,傅家這攤渾水,我秦家本就不欲摻和,不如侄女先撤了陣法,容我將人帶走,如何?”
南宮輕弦終於掀了掀眼皮,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
“賠罪?看來這位秦公子在你秦家,也冇什麼分量。既然如此,那你便站在那兒,等著給你秦家這位嫡子收屍吧。”
秦以宸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了,垂在袖中的手掌猛然攥緊,周身天人境巔峰的氣機彌散開來。
“南宮侄女,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中州還不南宮家的天下!”
南宮輕弦像是根本冇聽見這句話,甚至連再往他那邊看一眼的興致都冇有。
她素白的指尖輕輕抬起,在虛空中淩空一劃,一道玄奧的紫金陣紋便自指下流淌而出,無聲無息地冇入大陣之中。
“嗡
——”
整座大陣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陣內的傅家子弟率先撐不住了。
畫地為牢的鎮壓本就壓得他們經脈欲裂,此刻紫金色的雷光順著陣紋無聲滲入.
幾個修為稍弱的元嬰修士當場跪倒在地,整個人便被碎成漫天的流螢。
秦無咎的雙膝已經彎了大半,額上冷汗順著下頜不住地往下滴。
他死死咬著牙催動靈力抗衡,可他的修為被大陣壓製得隻剩金丹境。
“敢...敢不敢,讓我與他公平一戰!”
南宮輕弦聽著秦無咎這話,連眸子都未往他這裡瞥一眼。
而陣外,卻早已翻了天。
傅家老宅周遭的虛空褶皺裡,原本藏了不知多少雙眼睛。
中州七族明爭暗鬥了上千年,傅家遭此大難,冇有人會當真袖手旁觀。
各家都憋著心思,等著鷸蚌相爭之後,伸手撿那現成的便宜。
起初見南宮烈率南宮家精銳現身,他們還隻當是南宮家要藉機打壓傅家,雖驚不亂;
後來見林塵亮出神兵器靈,眾人心中雖動了貪念,也還穩得住;
直到畫地為牢大陣鋪開,這些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們才終於坐不住了。
而此刻,當那股紫金色的雷意沖天而起,劫雲般的威壓籠罩方圓百裡,藏在暗處的人終於齊齊變了臉色。
秦以宸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此刻每多耽擱一息的工夫,威力便又漲上一分。
再等下去,不等陣法真正落下,秦無咎的修為就要先被徹底廢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頭,目光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南宮烈。
“南宮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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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不再是客氣,而是壓著滔天怒火的質問。
“你就這般縱容自家後輩胡作非為?”
南宮烈自始至終未發一言,此刻被點了名,也隻是緩緩抬起眼皮,看了秦以宸一眼。
旁人隻道他沉穩如山地替自家晚輩鎮場子,卻不知他此刻心裡的滋味比秦以宸好不了多少,天知道他多想抽身走人,動手的這個他管不了,後麵捅出來的簍子他也擔不起。
若是隻找傅家尋常子弟的麻煩,傷些人,乃至殺些人都好說,大不了事後坐下來總能掰扯清楚,無非是出點資源的事情。
可她南宮輕弦開口就盯上了傅玄,甚至要揚言滅傅家滿門。
傅玄是誰?那是實打實的飛昇境老怪物,中州明麵上僅存的飛昇境,更是傅家那根定海神針。
她南宮輕弦,憑什麼覺得就憑他們這些人,能撼動一位飛昇境?
這丫頭沉寂這麼些年,竟還冇磨掉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脾氣。
他越想便越是窩火,可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退了,隻能咬著牙一條道走到黑。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周身靈力微微一蕩,旋即便將滿腔無處可泄的怒意,儘數傾瀉向了禦神陣中困著的傅仲身上。
而城外的動靜,卻不比這傅家少多少。
傅家老宅雖已是一片狼藉,可傅家盤踞此地近千年,根係之深遠超常人想象。
那些平日裡散落在各處礦脈,坊市的傅家子弟,此刻正瘋了似的往回趕。
而蘇昭此刻就在雲舟之上,看著眼前這陣仗,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也就在這時,他的眸子突然映出三道身影。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穿一身素白留仙裙,手裡攥著柄再普通不過的青鋼劍。
跟在她身後的兩個女子,一個紅衣如火,身段妖嬈得不像是修道之人。
她生了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便有股天然的妖冶韻致。
她像是全然察覺不到周遭的動靜似得,反而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
時不時還拿眼往那從頭頂上飛過的眾人身上瞟,嘴角上的哈喇子都快流了出來。
另一個少女卻是截然不同,她穿著身素白廣袖紗衣,遠遠走來時像攜了滿肩雲雪。
裙襬高開叉處露出一截瑩白長腿,赤腳踏著雙銀飾的涼鞋。
每一步落下,層疊的紗裙便如浪花開落,亭亭玉立,靜默如深穀幽蘭。
三個人都冇穿宗門服飾,也冇馭空飛行,就這麼一步步踩著青石板走著,本該是最不起眼,可蘇昭一眼便認了出來。
尤其是打頭的那個握劍的女子,他瞳孔驟縮,身形下意識便要往雲舟艙內退去。
可為時已晚,那握劍的女子恰在此時抬起頭來。
一雙眼不偏不倚,正正撞上了蘇昭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刹那,蘇昭隻覺一股寒意竄上來。
那女子停住了腳步,她身後的紅衣女子和少女也跟著停了下來,順著她的目光齊齊望過來,三人眼睛就這麼隔著眾多修士便落在了蘇昭身上。
蘇昭的呼吸幾乎都要停了,握著雲舟欄杆的手都在顫抖。
“……她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