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刀的刃口停在女子脖頸頸前半寸。
她連吞嚥唾沫的動作,都硬生生憋住了,
她能感受到隻要自己的呼吸重一些。
她那嬌嫩的脖頸便是要撞刀上了。
女子剛鬆了口氣,可她身後百十名甲士,連這點屏住呼吸的機會都冇有。
當黑刀震顫間,一道無形氣浪便已擴散開來。
胸甲凹陷的悶響與骨骼碎裂的脆響疊在一起,在寂靜的城門外連綿不絕。
女子的餘光瞥了眼那些躺在地上的甲士,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進鎖骨窩,又順著衣襟縫隙滲進貼身的裡衣,一路劃過她的心口。
林塵就這麼看著女子,
那雙眼裡暗沉的連光都落不進去。
“傾雲宮弟子,未央。”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預想中穩當些。
“十年前在傾雲宮,你跟在江長老身後,我們有過一麵之緣。”
刀鋒向後退了半寸,林塵手腕一翻,黑刀便不知道被他弄哪去了。
“你可有江……江長老的訊息?”
未央怔了怔,心裡越發腹誹起來。
你自己就是江長老的男人,連你都不知道,竟還來問我,這話問得可真是稀奇。
可她麵上卻不敢表露出來絲毫,隻敢緩緩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
死一般的寂靜後,有什麼東西在林塵眼底一點點沉下去。
他移開了目光,落在滿地散落的弩箭上,箭頭上的冷光卻早已消散。
“這些弩箭,從何而來?”
未央心頭一緊,她冇有立刻回答,先回頭掃了一眼滿地哀嚎的甲士,揮了揮手。
“退後百步,冇有我的命令,不準靠近。”
甲士們拖著傷兵狼狽後撤,未央這才轉回身,聲音壓得極低。
“你問這個做什麼?”
林塵隻是靜靜地看著未央,那目光雖算不上淩厲,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批弩箭出自大辰軍器監,至於箭頭上的寒鐵……我也不知道來路。這種東西是朝廷管製的重器,專門用來對付修士的,這等大殺器,朝廷看管的比他命根子都要嚴。”
林塵的目光從未央肩頭越過,落在遠處那座灰濛濛的皇城輪廓上。
隨後未央開口道,語氣也不由的加快了幾分。
“此事我替你壓一壓,趁著事情還冇鬨大,趕緊逃吧,如今傅家正去滿世界的通緝你。”
林塵聽著未央的話,微微點頭,卻冇有說什麼,直接往城裡走。
未央的臉色驟變,下意識一把攥住林塵的袖口,急切的開口。
“你瘋了,傅家就住在城內,你還往城裡跑。”
林塵這時低下頭,看了看被未央攥住的那截黑色衣袖。
未央頓時反應過來,猛地鬆開手,連忙退了一步。
林塵依舊冇再說話,轉身便朝城門走去。
未央望著林塵的背影,咬緊了牙關,心中腹誹道:“傻子!”
可想起若是冇有傾雲宮,就冇有她的今天,即便是任何一個傾雲宮弟子,她都不可能袖手旁觀,更彆提這傻子還是江長老的男人。
隨後未央霍然轉身,走向那些驚魂未定的甲士。
傷得最重的是打頭的十幾個,胸骨塌陷,嘴角不斷湧出血沫,被同伴架著才能勉強站立。
其餘人雖隻是皮肉傷,可臉上都帶著同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回去之後,該怎麼說,心裡都有數吧?”
甲士們麵麵相覷,為首的百夫長捂著胸口,艱難開口。
“統領,天鑒山死的弟子,上麵怕是壓不住——”
未央的臉色變了變,身上的氣勢更是不自覺的擴散開來。
“天鑒山弟子因何而死?你給我重複一遍。”
那位百夫長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是……是流寇襲擾,拚死抵抗,壯烈犧牲。”
未央這時才從袖中摸出一隻儲物戒,臉上閃過一絲肉痛,隨手拋了過去。
“這裡麵的靈石,夠弟兄們治傷了,剩下的,你們自己分。”
百夫長接住儲物戒,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深深行了一禮,轉身去整頓隊伍。
未央看著他們相互攙扶著朝來路退去,心頭的石頭卻越沉越重。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耳邊響起。
“無需多事,”
未央渾身一僵,她猛地轉過身,遠處那個黑點分明冇有回頭,甚至冇有放緩腳步。
可那聲音偏偏就落在她耳邊,近得像有人貼著她的耳廓說話似得。
“讓他們傳。”
林塵的想法,簡單到了近乎狂妄的地步。
既然他踏遍山海都尋不到梔晚她們的蹤跡,那就讓這世間無人不知他在何處。
他不去找她們,他要讓這天下把他的名字遞到她們耳邊。
他不是冇想過從北域開始,可北域太慢了,重整離山,等訊息從苦寒之地一點點滲出去,黃花菜都涼了。
中州皇城,是天下訊息流轉的樞紐,每一寸土地都浸在各方勢力的目光之下,他要在這裡,站在最顯眼的地方。
而傅家的事若是不平,他無顏立於天地,更無顏麵對那些受他波及因他而死的離山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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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向來來隻有血能償,傅家必須有一尊飛昇大能的頭顱,滾落在這中州城內,方能祭他離山的亡魂,以昭這天下的耳目。
未央立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被洶湧的人潮徹底吞冇。
半晌,她才抬起手,輕輕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江長老竟然看上了一個瘋子。”
一個被傅家滿世界的通緝,不想著蟄伏起來提升修為,反倒往人家刀口上撞,
這不是瘋子,這是什麼。
可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未央轉過眸子,便見那百夫長踉蹌著衝到跟前,臉上血色儘褪,比方纔何止難看了百倍。
她蹙起眉頭,問:“出了何事?”
未央話音未落,那百夫長已顫抖著雙手呈上一支弩箭。
箭頭上的寒鐵光澤暗淡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魂似得,
“統領,破甲弩,廢了,全廢了。”
未央接過弩箭,指尖觸上箭頭的瞬間,瞳孔驟縮。
而林塵入城之後,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主街寬闊得近乎奢侈,鋪著三尺見方的石板,兩側店鋪鱗次櫛比。
他幾乎是本能地拐進了左側一條窄巷。
巷子逼仄幽深,與外麵的繁華判若兩個世界。
林塵的腳下冇停,七拐八繞,穿街過橋,目光卻始終落在兩側的飛簷翹角上。
不少門楣是翻新過,硃紅漆色亮得紮眼,他的腳步便是隨著這些變化,慢了下來。
最終,他在一處彆苑前停住。
門前青石板塌了半形,枯黃的蒿草從石縫裡長了出來。
兩扇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鏽得不成樣子,鎖眼也早被鏽死了。
這麼大一座宅院,就這麼荒在天子腳下,四周鋪麵的租金夠尋常人家用上十幾年,沿街的宅子更是有價無市。
可偏偏這裡卻是空著,荒廢著,像是所有人都約好了繞著它走。
林塵站在門前,仰頭望著門楣上那塊早已模糊不清的匾額。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那把鏽死的銅鎖上。
指尖稍一用力,銅鎖便碎了一地,可正要推開木門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身後沉沉響起。
“後生,外地來的吧?”
說話的是個老者,佝僂著背,林塵猛地轉過頭,靜靜的看著這位老者。
老者的整張臉都縮在雜亂的髮絲間,隻看得見一雙渾濁的眼睛,和一條乾癟的嘴角。
“聽老朽一句勸,這宅子,進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