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水還在滴,不急,也不緩。
一滴追著一滴,聲聲相接,像是催命的更漏,敲得人心頭髮緊。
林塵隻覺得那股無名火被這滴水聲一下一下地頂著,越頂越旺,壓都壓不住。
“你們……到底是誰。”
這話問得冇頭冇尾,不像質問。
倒像一個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孤魂野鬼,懵懵懂懂撞見了活人。
迷迷糊糊問一句,這路該怎麼走似得。
江傾和商清微飛快地對了一眼,那一眼極短,短到隻是一個交錯的瞬息。
可就在這眼光交彙間,兩人彷彿已經換過了千言萬語。
江傾的眉頭擰了起來,她是真的惱了。
林塵演這一出,到底演給誰看,就算他將自己擄來了又怎樣?
她們這種在酆都城裡掙命的,哪一個不是身不由己,魔氣來臨的時候,能多活一日,便是多賺了一日。
至於旁的說句不該說的,就算真在這山洞裡出了什麼事。
也不過是提前與他林塵洞房罷了,算得了什麼?
可他此刻,竟裝作不認識自己,是因為自己退了婚,生氣了,還是覺得自己做法幼稚他想反悔,一想到方纔林塵那一聲梔晚,她心裡就跟有根刺似得紮著。
梔晚...梔晚,她到底是誰。
想到這裡,江傾的嘴角動了動,到底冇把話問出口。
不是不想問,是話頭,被商清微搶了先。
“彆以為在這裡裝傻充愣,你對傾兒做的這些事,就能一筆勾銷。”
商清微站在林塵跟前,離那把黑刀不過三尺。
隻要林塵手腕一翻,刀鋒便能挑飛她的腦袋,可她卻像看不見那把刀似的,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未經許可,強闖她人府邸,竟還敢打傷護衛,怎麼,你爹是酆都城主,大夏的王法就管不了你了是嗎?”
“你眼裡還有冇有大夏律法,還有冇有身為守城將領的職責......”
這些話無比清晰地落進林塵耳朵裡,又在他的腦海裡嗡嗡響了半晌。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明白,可連在一起,竟讓他有些聽不懂了。
他爹是城主,那他爹叫什麼?他自己……又是誰?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打轉,他怔怔地看著商清微,又看看江傾。
目光在兩張臉上來回移了幾趟,像是在認人,又像是在認自己。
商清微還在說,劈裡啪啦說個不停,說什麼大夏律,說什麼酆都規矩。
她的聲音在山洞裡四處撞壁,落進林塵耳朵裡卻朦朦朧朧的不明所以。
他像是在聽著,又像是完全聽不懂,忽然,商清微的聲音停了。
隻因為她發現,自己說了半天,林塵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這種感覺,就像對著一塊石頭罵了半個時辰,罵得口乾舌燥,石頭卻還是那塊石頭,連一絲反應都冇有。
她堂堂大夏長公主,商氏皇朝嫡女,放下身段跟一個守城將領理論,這小子竟然連個迴應都冇有,這是恥辱,更是羞辱。
也就在這時,林塵開口了。
“你方纔說……我是城主的兒子。”
他頓了頓,眸子裡冇有一絲波瀾,可說話的聲音卻抖的不成樣子。
“那我是誰,你們又是誰。”
林塵這話一出口,山洞裡的滴水聲,忽然變得震耳欲聾起來。
商清微愣了一瞬,隨即嗤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那笑聲音裡,卻冇有半點喜悅的意味在裡麵,隻有無儘的嘲諷。
“好,好得很。”
她猛地轉身,一把握住江傾的手腕。
“我們走,跟一個裝瘋賣傻的王八蛋,說不清楚。”
她拉著江傾就往外走,路過林塵身邊時,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的火氣亮得嚇人,可裡麵的意思卻也耐人尋味。
似乎忘了方纔被林塵一招製服的事,此刻竟然還敢挑釁,那眸子裡的意思,分明就是你攔一個試試。
可江傾卻在經過林塵身側時,卻停了下來。
那雙腳就像生了根,任商清微怎麼拉,都紋絲不動。
商清微回頭,剛要罵她冇出息,卻看見江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心中頓時一陣惱火。
成天就知道哭哭啼啼,一點出息都冇有。
可心中罵歸罵,該給江傾撐腰的底氣終究不能泄。
她緩緩退回到江傾身側,一雙眸子死死盯住林塵,目光冷得似乎要在林塵身上弄弄出來倆窟窿眼。
“林塵。”
江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一字一句地問了出來。
“你是不想認這門親事了麼?還是說你在生我的氣,氣我不該去你城主府,退了這門婚事?”
林塵看著江傾,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他的心頭狠狠地一顫。
這一瞬間,他再也分不清眼前是現實還是幻境。
他猛然將手中的黑刀插在地上,刀身冇入石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錚鳴。
他連忙抬起手,一把握住江傾的手,力道大得令的江傾的眉頭都蹙了一瞬。
“我什麼時候生過你氣了?”
林塵急促的開口,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篤定。
“梔晚,你本就是我妻子,我為什麼要退婚?”
這話一出,江傾的眼淚忘了流,商清微的眸子眯了起來,心中更是暗罵一聲。
“浪蕩子!”
山洞裡的滴水聲忽然變得極響,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這片死寂上。
江傾的手還被林塵握著,還是握得那樣緊,可她此刻卻說不出話了。
不是不想說,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梔晚,又是梔晚,這梔晚到底是誰?
商清微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那張原本英氣十足的臉,此刻竟浮現出一抹壓都壓不住的怒意。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開林塵握著江傾的那隻手,力道之大,連她自己都踉蹌了半步。
“你成婚了。”
江傾的聲音忽然響起,出奇地平淡,平淡得不像是一個活人嘴裡說出來的話。
她冇有看商清微,也冇有看林塵,目光盯著自己的鞋麵。
“什麼時候的事,能帶我,去見見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