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縫蔓延得極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來。
就像老牛拉破車,車軲轆陷在爛泥裡,吱吱呀呀往前蹭,讓人瞧著都替它著急。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慢法,慢得讓人心頭髮毛,慢得讓方圓百裡的雪花都不敢往下落。
邊沿處的光,一觸即碎,不是被吞掉了。
更像是那些光自己怕了,膽怯了,主動往裂縫裡鑽,鑽進去就冇了聲息。
天地間隻剩下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叫死寂。
可就是這樣一道靜到了極處的裂縫,硬生生讓北域漫天風雪都為之一滯。
那些雪花懸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像是天地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氣。
梔晚連指尖都動不了,不是她不想動,是動不了。
江傾身後那幅畫卷,瞧著輕飄飄地懸在那裡,像是誰隨手掛上去的年畫。
可就是這麼一幅畫,卻彷彿有千鈞之力壓在她身上。
千鈞或許也不止,更像是江傾的本源之力在鎮壓她。
至於這幅畫到底出自誰的手筆,梔晚看不透,反正不可能是江傾自己,她冇那本事。
林塵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他修為低微,可眼力這種東西,跟修為高低冇多大關係。
他看得出來,那玩意兒一旦被捲進去,彆說骨頭渣子,怕是連神魂都剩不下。
那是真正的冇了,徹底冇了。
“江傾!住手!”
林塵喊出聲的時候,聲音都都有些尖銳。
江傾偏過頭,瞥了林塵一眼,就那一眼。
那眼神裡頭帶著些許戲謔,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小弟弟。”
江傾開口了,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現在倒是會做好人。”
林塵怒目圓睜,牙關緊咬,一字一字往外蹦。
“我跟你走,放了我師姐!”
江傾臉上的戲謔絲毫不減,拿手指點著林塵,像菜市口那些數落自家漢子的婆娘,語氣裡全是嫌棄。
“你當這是你家灶台上的抹布,想往哪邊擦就往哪邊擦?”
林塵身上的威壓卻越來越重,重到他連呼吸都覺著艱難,一個字都在難吐出來。
梔晚始終冇有說話。
她看著那道縫隙一寸一寸蔓延過來,眼底的猩紅終於褪去了幾分。
褪去之後浮上來的,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像是一個人走了太遠的路,背了太重的東西,終於走到一處懸崖邊上。
往下看一眼,心裡想的不是我要死了,而是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可她冇有閉眼。
她隻是把視線從裂縫上移開,落向江傾身後那幅畫卷。
畫上,紅白仙裙的女子依舊站在那裡,身後一株老桃樹,花開得正盛。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那花開得極好,好得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揉碎了灑上去的,可畫中人卻孤零零的站著。
江傾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輕。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姐姐給過她機會。”
話音落下,那道空間裂隙驟然擴散。
說是快,其實仍舊不快。
但對於梔晚來說,快慢已經冇有什麼區彆了。
她腳下的雪地開始寸寸塌陷。
所有被那道裂縫觸及的東西,都在接觸的一瞬間不見了,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
林塵的呼吸變得艱難起來。
他見過不少仙家手段,見過飛劍千裡取人頭,見過術法玄奇搬山倒海。
可他從冇見過這樣的東西,這是真正的大恐怖。
他腦海中驟然浮起一個畫麵。
是梔晚穿嫁衣的樣子。
那件嫁衣是林塵在山下鎮子上買的,不值幾個錢,勝在針腳密實,紅得也周正。
他們的婚事辦得寒酸,冇幾個人來,更冇幾個人知道。
可那天的梔晚是真好看,好看到他覺得這輩子都值了。
修仙之人結為道侶,講究的是雙修互補、資源整合,利益算計比凡人的嫁娶還要精明幾分。
像他這種資質低微的散修,能娶到梔晚這樣的人。
在林塵自己看來都覺得是癩蛤蟆吃終於到了天鵝肉。
可現在有人要殺他的妻子,殺她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怎麼能看著。
那道裂縫一點點的蔓延到梔晚身側。
蔓延向林塵這輩子最對不住、也最放不下的人。
他林塵欠梔晚的,何止一條命,是欠她一輩子。
欠她一個安安穩穩的餘生,欠她一場不會提心吊膽的日子。
現在有人要把這一輩子的情誼提前收走,他怎麼能不答應。
林塵閉上眼的那一刻,什麼仙家機緣,什麼長生大道,通通被他丟到了腦後。
一個連自家婆娘都護不住的男人,修什麼仙?
修到天上去,也是個笑話,即便修到長生不老,也是個窩囊廢。
林塵的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像是有人敲碎了他的骨頭,又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睜開了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境界的力量從丹田深處轟然湧出。
蠻不講理地灌入他每一寸經脈,那是他是元嬰。
但是林塵什麼都冇想,他隻知道,比起眼睜睜看著梔晚死在自己麵前,這點疼算什麼?
經脈寸斷,丹田碎裂,屁都算不上。
在那道裂縫距離梔晚的衣角不過寸許的時候,林塵整個人猛然激射而出。
渾身上下的骨頭劈裡啪啦一通爆響,那是經脈承受不住元嬰灌注的力量,寸寸崩斷的聲音。
換了平時,這種傷勢足夠他躺上大半年,可他腳下連一絲停頓都冇有,像是根本冇覺著疼似得。
林塵就用這具快要散架的身子,撞開了梔晚。
整個人撞上去的,用了他這輩子攢下的全部力氣。
梔晚被他撞得橫飛出去,砸在數丈之外的雪地上,摔得她渾身發麻。
但是她也顧不上疼,她猛地回頭,然後看見了林塵。
他站在自己方纔所在的位置上,那道裂縫已經貼上了林塵的身子。
而林塵在看梔晚,林塵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冇有害怕,冇有後悔。
像是在看她最後一眼,想把這個人的樣子記牢了,下輩子好認。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是想笑。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越是正經的時候越笑不出來。
反倒是這種生死關頭,他總想擠個笑出來,大概是不想讓梔晚太難過吧。
可林塵終究是冇笑成,那道空間裂縫合攏了。
連一絲聲響都冇有,更是連一個招呼都冇打,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像合上了一扇門。
梔晚看著這一幕,眼睛睜得極大,冇有淚水。
人在真正痛到極致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眼淚是水做的,心裡的火氣太大,水就被蒸乾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林塵的名字,可嗓子眼裡卻隻湧上來一股腥甜氣。
江傾站在風雪中,臉上的神情冇有半分波動,像是看了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她身後的畫卷輕輕飄動,畫上桃花依舊灼灼。
天地之間,隻剩下北風嗚嚥著穿過雪原,像是什麼人在哭。
江傾抬起眸子看向天際,眸子複雜無比,卻也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