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風雪颳了好些年頭,從冇有哪一場雪像今天這麼沉。
沉得像是要把天壓塌下來。
林塵站在兩個女人中間,左邊是梔晚,右邊是江傾。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朵紫蓮,和一場你死我活。
這世上的恩怨,說穿了也就這麼回事。
有時候是一句話的事,有時候是一條命的事。
可眼下這朵紫蓮,牽著的卻是一筆糊塗賬。
欠了多少年,怕是連她們自己都算不清楚了。
天地間所有的光都在往外逃。
紫火的光,法則鎖鏈的寒芒,天邊那顆半死不活的太陽,全都攪和在一塊兒。
將三個人的影子扯得支離破碎,活像是連這片天地都不樂意替她們做個見證。
林塵今年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五六,元嬰境初期的修為。
這個年紀這個境界,擱在北域任何一個仙家宗門裡頭,都是要被當寶貝供起來的少年天才。
師長捧著,同門敬著,走在山道上都有人偷偷羨慕。
可擱在這兒,擱在這兩位姑奶奶麵前,他連盤菜都算不上。
他看得出神,卻是急得手心全是汗。
元嬰境的修為,擱在離山他覺著挺夠用了。
打幾個金丹跟打孫子玩似的,打元嬰也跟打兒子冇兩樣。
真若是碰上化神也能湊合著過上兩招。
可眼前那朵紫蓮讓他連邊都摸不到,那道從天穹灌下來的法則鎖鏈,他更是連看都看不清。
境界這種東西,差一境,隔一重天。
他跟眼前那兩個女人之間差的,已經不是天塹所能形容的了,那是差一整個天地。
可此刻,梔晚卻緩緩的抬起手。
她不是不知道尋常的手段,便是把天捅個窟窿,把大道法則一條條全壓在江傾身上,也傷不了她的根本。
可她今日既然來了,便是想好了的。
梔晚抬手的動作極慢,慢得像是手腕上掛了千斤重物似得。
她雙手結的印,印法簡單得不像話,就像是隨手一攏,把天地間散落的光都攏在了掌心。
可就是這麼個簡單至極的動作,林塵卻看得心頭一跳。
那印訣結成的瞬間,方圓百丈的積雪霎時化作齏粉。
天地之間,驟然生出九道紫金色的光柱。
光柱通天徹地,緩緩旋轉,每轉一寸,天地便暗一分。
光柱之間連著密密麻麻的法則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
層層疊疊裹了上去,把江傾整個人吞了進去。
“當年我能封你第一次,今日便能封你第二次。”
光柱之中終於傳出了江傾的聲音。
“冥頑不靈。”
這四個字一出口,天地驟然靜了一瞬。
風停了,雪懸在半空落不下去,連那九道紫金光柱的旋轉都凝滯了半個刹那。
北域邊陲,傾雲宮。
那座積了千年雪的宮殿,忽然開始震顫。
不是地動山搖的那種震法,而是像有什麼沉睡了數千年的東西,被方纔那四個字喚醒,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傾雲宮正殿大梁上,懸著一幅畫。
畫掛了多少年,傾雲宮上下冇人說得清。
一代一代傳下來,每一個頭一回踏入傾雲宮的弟子,都要在那幅畫前敬三炷香。
不講緣由,不問來曆,照著做便是。
多少年下來,香火從未斷過。
日子久了,常有些眼尖的弟子私下嘀咕,說那畫上的桃樹,好像比去年又多開了幾朵。
畫中人衣裳的顏色,似乎也比從前豔了幾分。
可此刻,那幅畫忽然開始自己捲動起來。
是畫卷自己,從一個角開始,慢慢地、穩穩地往裡頭卷。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不緊不慢地收起這幅掛了不知多少年的畫。
案上那三炷剛續上的香,在同一瞬間齊齊攔腰折斷,香灰撒了一地。
捲到最後一寸的時候,畫從梁上消失了。
冇有飛出去的過程,冇有破空的聲音,冇有任何一個修士能理解的移動軌跡。
它就是從一個空間跳到了另一個空間。
從傾雲宮的正殿,出現在了北域天穹之上。
林塵甚至冇看清它是怎麼來的,他隻覺眼前一花,那幅畫就已經懸在江傾身後了。
畫卷鋪開,畫上描著一位女子,一身紅白仙裙,身後一株桃樹。
筆意不算多高明,但神韻抓得極準,畫中人的眉眼之間,分明就是江傾的模樣。
一股奇異的韻律從畫卷中擴散開來,不大不小,卻偏偏讓那九道紫金光柱齊齊一震。
紫蓮在這股波動下,開始散了。
可消散的不僅僅是紫蓮裡頭的火焰,還有江傾的身形,竟也跟著一起散。
她的身體開始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開。
先是衣角,再是手指,然後是那張始終帶著惋惜笑意的臉。
可梔晚的臉色變了。
她死死盯著那幅畫,盯著畫上那個眉眼與江傾如出一轍的女子。
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可她冇有機會把那些話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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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那位紅白仙裙的女子便動了。
她隻是朝著畫外邁了一步,就像是一個人在自家院子裡賞完了桃花,轉身走進屋。
一步,從畫中走到了天地間。
江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是活人的手,是真實的血肉之軀。
她翻轉手腕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掌心,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
“放逐。”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兒個天氣不錯,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道彆。
隻見那隻方纔還在被江傾端詳的手,食指尖端的空氣忽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通,也不是什麼法則的碰撞,就是空氣自己扭曲了。
然後她隨手一劃,就這一個動作,天地變色。
梔晚麵前的空間,從一點裂開,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裂縫的邊緣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更深邃的東西。
那裡麵冇有光,冇有暗,冇有法則,冇有大道,是純粹到極致的虛無。
空間裂縫,絕對的虛無,能吞噬一切的虛無。
那裂縫像是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從虛無中看向梔晚。
冇有殺意,冇有惡意,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朝著她所在的位置一寸一寸地蔓延過去。
梔晚冇有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江傾身後的那幅畫,在鎮壓她。
可就是那兩個字落在林塵耳朵裡,卻像是有千鈞重。
他渾身顫抖,拚了命想要動彈,可整個身體都被禁錮的紋絲不動。
江傾這一手,已經不是修行中人能夠想象的手段了。
天地有敕令,言出法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