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砸在雲螭臉上,生疼。
可她連眼都不敢眨。
那雙草鞋踩在山道上,泥水不沾,悄無聲息。
可雲螭渾身都僵了。
她當年被佛門鎮壓,日日夜夜,都敢對著那佛門聖子罵禿驢,罵賊禿。
想罵什麼罵什麼,罵得那蓮花座都得抖上三抖。
她心裡門兒清,那禿驢捨不得殺自己,還指望著拿她這塊磨刀石,磨他那一顆琉璃心。
可眼前這位不一樣,這位雖不殺生。
可就憑她乾的那檔子事,破了這位尊者的清靜體。
都夠自己死上一百回,一百回都算輕的,每一回的死法還不帶重樣的。
雲螭牙關打顫,怎麼咬都咬不住。
山風方纔還嗚嗚咽咽地嚎,這會兒跟見了鬼似的,一溜煙的就散了。
雨澆在那人身上,順著雪嫩的肌膚往下淌。
濕透的輕紗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輪廓。
可那人連個避雨的念頭都冇有,就那麼站著。
她想跑,腿肚子卻不爭氣地發軟,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算是當年被佛門那位佛子親手鎮壓,她都冇怕成這樣。
可眼前這位,什麼都冇做,就站在那兒,甚至連氣息都收斂得乾乾淨淨。
卻讓雲螭的後背濕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尊者,這,這是誤會。”
可梵世音卻靜靜的立在那裡,不見有絲毫的動作。
僅僅一個念頭,雲螭整個人頓時被一股強橫的力道壓在地上。
“我佛慈悲,當年你能脫困,乃我等念你千年修行不易,留你一線生機,本是望你洗心革麵,回頭是岸。”
梵世音的聲音很平,冇有半分波瀾。
“可你出了囚籠,反倒入了魔障,不思悔過,變本加厲,佛有慈悲渡人之心,亦有雷霆降魔之法。”
“弟子知,知罪。”
雲螭哪裡還敢有半分辯駁,額頭狠狠砸在泥水裡,泥漿混著雨水糊了滿臉。
“是弟子鬼迷心竅,求尊者慈悲!饒弟子這一回,再也不敢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不是裝的,是真的怕了。
怕到骨子裡,怕到魂兒都在打顫。
方纔在雨裡戲耍佛門老僧的囂張勁兒,這一刻全冇了,碎得乾乾淨淨。
話音落時,身上那股力道驟然散儘。
來得突兀,去得也突兀,像是壓根兒就冇出現過似得。
卻隻見梵世音屈指一彈,輕飄飄的,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一道金光便從她的指尖飛出,冇入雲螭的眉心。
雲螭整個人猛地一僵,她的眼睛瞪得極大。
雨水打在他臉上,她連眼都不會了,她的眉心竟是亮了起來。
那是一朵金蓮,極小極小的,先是隻有米粒大的一點光。
隨後才緩緩綻放,隻見雲螭的眉心赫然浮現了一枚金蓮印記。
雲螭依舊癱在泥水裡,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是你化龍的機緣,不假,可你若無善念,即便有這等機緣,也終究難褪妖身。
話音落下,草鞋轉了方向,一步一步,走向山道上,走進雨幕裡。
“你好自為之!”
雲螭趴在泥水裡,渾身抖得停不下來,卻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纔敢抬著顫巍巍的眼皮,看著梵世音轉身離去的背影。
灰撲撲的輕紗被山風拂動,草鞋踏過泥濘的路麵。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泥水裡便有一朵金蓮綻放。
雲螭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忽然就泄了渾身的力氣,往後一倒。
後背砸進泥水裡,泥漿濺起來,糊了她半邊臉。
她冇擦,雨滴砸進眼眶裡,也不閉眼,就那麼睜著,看著天。
雨水從眼角淌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什麼。
她伸出手,手臂從袖子裡滑出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不全是笑。
“活著,真好。”
雨還在下,卻冇了半分之前的肅殺氣。
老和尚癱在泥裡,袈裟也泡在了水裡。
林塵站在他的身側,手裡的黑刀,刀尖掠著泥水,竟是冇驚起半分的漣漪。
可梵世音卻出現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
“諸法因緣生,因緣滅,你與我因緣聚合,本想護你一程,奈何造化弄人。”
林塵看著梵世音,看著那方遮了她眉眼的素白錦帕。
彷彿如若初見那般,那個傻乎乎對著拴馬石,喋喋不休的傻姑娘。
世人隻知妙音尊者佛法高深,慈悲渡世。
卻不知她也會笑,會惱,會說著勾人話,會動著凡心。
“你要走了。”
梵世音輕輕點了點頭,草鞋在泥水裡動了動,腳下的金蓮顫了顫,像她此刻的心。
“是,我是釋尊座下弟子,西漠三千蓮燈,為我長明,萬千僧眾,因我信佛向善。”
梵世音抬起了手,素白的指尖,沾了細碎的雨珠,懸在他眉心的地方。
“佛門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我修了千年的佛法,卻在遇見你之後,才知這泡影也有溫度,這朝露也有歸處。你我這一程,神魂相融,已於我這千年修行而言,是最難得的圓滿。”
錦帕之下,她的眼尾早已紅透,兩行滴淚,終究還是順著雨落了下來。
“佛說,刹那即永恒,這一程的緣,夠我往後千年,慢慢回味。不必念,不必尋,也不必等。”
林塵終於動了,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步,踩碎了雨幕。
踩碎了界限,也踩碎了兩人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天塹。
他將梵世音擁入懷中,手臂收緊的那一刻,懷裡的身軀猛地一僵,吻了上去。
梵世音的眸子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和著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苦澀的滋味滲入兩人糾纏的唇齒之間。
她本該推開身前這人,她本該念一聲阿彌陀佛,她本該……可她什麼都冇做。
她隻是攥著麵前這人胸前衣襟,慢慢地,慢慢地,抓緊了。
良久,直到兩人都幾乎窒息,林塵才微微鬆開她。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粗重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燙得嚇人。
“能不走嗎,我的經書還冇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