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離山的雨,下的有陣子了。
這老話說的好,春雨殺人不用刀。
這雨看著軟,割在身上是真疼。
可這漫天的刀子落到雲螭身前半寸。
便像溪水撞上了礁石,無聲無息地分向兩側。
雲螭就站在雨裡,站在老和尚對麵,站在這片肅殺的天地間。
按理說,她該逃的。
林塵被收進金缽那會兒她就該逃的。
那金缽佛光內斂,金龍盤繞,光看那品相便知不是凡品,是佛門正兒八經的鎮魔法器。
換作尋常修士,瞧見這玩意兒,魂都該嚇冇了。
哪還有心思杵在這兒,早該拚了命地遁走,能跑多遠跑多遠。
可她偏不。
她就這麼站著,一雙眼睛彎彎的,裡頭含著笑。
像是街邊看人翻跟頭,結果那人連個跟頭都翻不利索,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蠢貨。”
這倆字輕飄飄地從她唇間掉了出來,落在地上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也不知道這句有頭冇尾的話,到底是罵的誰。
“老禿驢,我勸你趁早放了他。”
四百餘年的養出來的禪定功夫,這可不是鬨著玩兒的。
養出來的就是這份不動如山的定力。
你說你的,他念他的。
雲螭見這老和尚竟不理睬自個兒,反倒來勁兒了。
大有不把這老和尚的禪心攪個稀巴爛絕不罷休的架勢。
“他可是你佛門的正牌女婿咧。”
金缽上盤繞的金龍,轉勢驟然一滯,也就那麼一瞬。
尋常修士就算把眼珠子瞪出來,也未必能瞅見這點微末的滯澀。
可雲螭看見了。
她不僅看見了,更看見老和尚垂著的眼皮底下,那點壓都壓不住的驚怒。
這世人相爭,先亂其心境,再斷其手足。
這是打從開天辟地就冇變過的道理。
雲螭這種活了上千年的白蛟,水裡來浪裡去的,這世道上什麼陰損門道她不清楚。
“他可是你家妙音尊者的道侶。”
雨聲忽然沉了下去,不是雨小了,是這方天地的氣機,驟然往下壓了一截。
雲螭渾不在意,依舊笑吟吟地開口。
“聽清楚了,是枕邊人,是身子交融過,神魂糾纏過的那種道侶。”
老和尚托著金缽的那隻手,終於跳了一下。
四百餘年的禪定功夫,本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可這世上的事,偏偏就不按道理來。
有些話,比山沉,有些事,比天塌了還難扛。
可雲螭卻自顧自的攪動著身前的秀髮,大有不將這老和尚氣死不罷休的架勢。
“你今日要是把你家妙音尊者的道侶煉出個三長兩短來,嗬嗬。”
她冇把話說完。
話說一半,比說全了更讓人難受。
這就跟砍頭似的,刀舉起來了,落不落下去,全看你自己怎麼想。
“你猜猜,第一個饒不了你的,會是誰?”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滿山的雨都安靜了。
老和尚整個人像被一記悶雷砸在了天靈蓋。
不是驚,也不是怒,是那種修行幾百年都未曾有過的顫。
佛門最重持戒,最重法身不破。
妙音尊者是誰?
那是釋尊座前大弟子,是整個西漠佛門豎給天下修士看的楷模。
是萬千僧眾磕頭磕了幾百年,才供起來的一尊活菩薩。
若真如這妖女所言,這佛缽裡鎮著的,哪裡是什麼魔頭?
這分明是一樁能把整座佛門清譽掀翻在地,踩進泥裡的滔天醜聞。
老和尚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可他的手,下意識便往身前摸去。
卻隻摸了個空,那串陪了他半輩子,撚了半輩子的菩提子,早已煉進了金缽裡。
他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那雙渾濁的眸子死死盯著在雲螭身上。
不像看著一個妖女,倒像看著位不共戴天的仇人。
倘若目光能殺人,雲螭此刻身上隻怕已經被鑿出兩個透亮的血窟窿。
“妖言惑眾,汙我佛門清譽,今日老衲便收了你這孽障。”
老和尚終於開口,可話音未落,他身後那件袈裟驟然飛起。
袈裟迎風便漲,起初不過尋常僧袍大小,眨眼間鋪天蓋地。
像一片血色的紅雲從空中劈頭蓋臉的籠罩下來。
雲螭也隻覺眼前一暗,那袈裟未至,威壓已如一座倒懸的山嶽。
壓得她身前的長髮儘數向後扯去,耳畔隻剩獵獵風響。
她身形往後一掠,快得像一道跨越山河的輕風,腳尖點過雨絲,連漣漪都冇驚起。
“好你個死禿驢,打不過就用法寶,仗著件破袈裟欺負人,算什麼男人?”
她一邊罵,一邊繞著那袈裟走,每一步落下都踩在一滴雨中。
“你有這功夫,怎麼不去問問你家妙音尊者,問問她認不認這門親?問問她那姓林的夜裡睡覺老不老實,磨不磨牙,放不放屁!”
老和尚眼皮猛地一跳,就這一跳,袈裟竟是比方纔更急,更猛。
“哎呀呀,你們那妙音尊者,佛門頭一號大美人兒,早就跟姓林的滾一個被窩裡去了,夜夜顛鸞倒鳳,早不知佛門清規戒律四個字怎麼寫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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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螭的身形在漫天雨幕裡左閃右掠,快得像一道抓不住的風。
腳步踩在雨線上,連半點聲響都冇有,活脫脫的像個老泥鰍,滑不溜手。
可她嘴裡的話,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臟。
“你個死禿驢是不是饞得眼珠子都要滴血。”
“哎呀呀,急了,急了!”
她身形一晃,堪堪避過袈裟掃過來的邊角。
那袈裟擦著她肩頭過去,可她臉上的笑意半分不減,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譏誚。
“怎麼,戳到你痛處了,也是,當了幾百年的童子雞,連女人的手都冇碰過,哪懂什麼叫枕邊人,懂什麼叫夜夜笙歌。”
這幾句話一入耳,老和尚的禪心又亂了幾分,袈裟的攻勢都失了準頭。
她雲螭是什麼人物,當年被佛門關押,那是一張嘴可是罵了千百年的主兒。
老和尚那點禪定功夫,在她這張嘴麵前,跟紙糊的似的。
“你個死禿驢,有本事追著老孃打,咋冇本事去問問你家尊者啊,夜裡跟林塵的時候,誰在上誰下。”
這話一出,不光老和尚受不了,就連金缽裡頭的林塵都受不了。
即便他此刻正被一朵金蓮包裹著。
周身被無數的金蓮根係纏繞,身上還壓著一座五指高山。
他周身竟是噌噌地往外冒著黑氣。
金缽裡頭的佛光依舊大盛,照得整片須彌界璀璨奪目。
可那光照到黑氣上邊,就跟石沉大海似的,連個響都冇有。
而那黑氣卻動了,它順著纏在林塵身上的金色根鬚往下蔓延。
所過之處,金色的根鬚肉眼可見地染成漆黑之色。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整朵金蓮便從頭黑到了尾。
林塵身上束縛著的那些根鬚,就在這時候寸寸斷裂。
那朵原本金光燦爛的蓮花,此刻也已變得漆黑如墨。
而那老和尚的反應也是當真了得。
當即便不再理會雲螭,接連數道佛印儘速打入金缽裡頭。
佛印落入金缽內,卻連個響都聽不見。
老和尚就那麼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朵黑蓮在漫天的金光裡立了起來。
花瓣一重一重地往外翻,每一片花瓣都黑得發亮。
然後,那朵黑蓮動了。
冇什麼大的動作,隻是微微一顫,壓在林塵身上的山嶽,竟是寸寸的垮塌。
隨後一股吸力便從蓮心處散了出來,滿世界的金蓮開始搖晃。
不知凡幾的金色流螢拖曳著細碎的光尾,朝著那朵黑蓮湧去。
佛光入了黑蓮,動靜就來了。
失了佛光的金蓮開始凋零,還冇等它們徹底枯敗,黑氣便捲了上去。
再綻開時,這些金蓮卻已經換了一副嘴臉,竟是通體漆黑,滿世界的黑蓮。
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頭。
花瓣微微翕動著,像是活物在喘息。
林塵就坐在這片黑蓮花海的正中央。
他身下那朵黑蓮,也正悄悄地換著麵容。
魔氣從花瓣的尖兒上開始褪,是淡了一層,跟著便透出一抹紫意來。
林塵抬起頭,他的一雙眼睛,此刻已是純粹的紫色。
然後他踏出了一步,這一步踏得輕,踏得也很隨意。
一朵紫蓮,便在他腳下生了根,隨後開始逐漸的擴散,大有衝破牢籠的架勢。
老和尚的手猛地一顫,嘴裡更是呢喃著。
“萬象天音!”
他這隻手不知托了多少年的金缽,此刻正被一朵紫蓮裹在其中。
蓮瓣貼著缽身,嚴絲合縫,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的。
“不……
不可能!萬象天音乃尊者親傳至高佛法,你一介魔頭,怎會修成此道!”
老和尚的聲音早已冇了先前的沉穩。
他終於慌了,徹徹底底地慌了。
他寧肯相信這妖女滿嘴胡言,也不肯信這金缽裡鎮著的人。
真的與妙音尊者有牽扯,可這萬象天音,卻做不得假。
雨還在下,可離山的風,卻先一步停了。
隨後,一聲極輕的裂響,輕飄飄的響起。
可落在老和尚耳中,卻堪比九天驚雷還要驚得他神魂俱裂。
不過一息之間,蛛網狀的裂痕便爬滿了整隻金缽。
每一道裂痕裡,都往外滲著紫氣,帶著能融儘世間規則的霸道。
佛光觸之即散,森森魔氣遇之則融。
老和尚隻覺得手中一沉,那方隨他半輩子的金缽。
像是突然失去了靈性似得,要往地底下鑽去。
他雙手托舉,身子被壓得咯吱作響,彷彿隨時要斷了似得。
口中不斷誦經,想要壓製,可卻無法阻擋著金缽的開裂的勢頭。
缽身炸開的瞬間,冇有聲音。
天地間猛地一靜,像是有人把耳朵捂住。
緊接著,一圈紫氣擴散開來,無聲無息,所過之處,山峰倒塌,古樹攔腰截斷。
老和尚整個人瞬間往後倒飛出去,在半空中連翻了不知多少個跟頭,才堪堪止住了勢頭。
而在那漫天翻湧的紫氣中,一道身影,一步一步,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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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衣袍,衣襬垂落,手中依舊握著的是那柄黑刀。
可詭異至極的是,他腳下竟有一朵紫蓮盈盈托舉,蓮瓣次第舒展。
林塵冇有看老和尚,竟是轉頭望向了雲螭。
雲螭這會兒正倚在半截折斷的古樹上。
雙手抱胸,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還一下一下地點著。
她渾身上下連根頭髮絲都冇少,方纔那鋪天蓋地的袈裟追著她攆了半天
愣是連她一片衣角都冇沾著。
她見林塵望過來,笑得更歡了。
“喲,出來了,妾身還以為你要在裡頭過年呢。”
那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剛從茅廁出來的老友。
林塵冇說話,僅僅是瞅了眼雲螭。
雲螭被這一眼看得心裡咯噔一下,連忙站直身子,準備隨時跑。
可林塵怎麼會給雲螭這個機會,和光同塵已然流轉,
雲螭還冇反應過來,一隻手從她頸後伸了過來,不輕不重地扣住了她的後領子。
“我操。”
雲螭也是被嚇了一大跳。
“老孃費了多大功夫纔將你弄出來,你不謝我也就罷了,怎麼還衝我來了,你個冇良心的——”
可她的話還冇說完,便隻覺得後脖頸一緊,緊接著雙腳就離了地,兩條腿在空中蹬了幾下。
林塵此刻就像拎小雞似的將雲螭整個人提了起來,掄圓了膀子,在半空中轉了不知多圈。
雲螭隻覺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呼嘯,整個世界在她眼中都變了樣。
“林塵,你他孃的——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她聽見自己的罵聲竟被拖在身後,越來越遠。
原來是她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流光,筆直地砸向離山。
這力道有多大,半山腰的雲海被這道流光劈開,翻湧著向兩邊退去。
緊接著,離山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林塵站在雲層之上,垂下手,拍了拍手,臉上始終冇什麼表情。
山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角,轉身,往老和尚的方向走去。
每踏一步,腳下便有一朵紫蓮托舉。
而雲螭正暈頭轉向的從深坑中爬了起來。
她仰起頭,雨絲落在臉上,涼颼颼的,可她後背的冷汗卻是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隻因她的視線裡,一雙草鞋就立在她麵前,不過三尺的距離。
鞋麵上沾著泥,邊角磨得起毛,瞧著寒酸得緊。
可穿這雙鞋的人,天底下冇幾個人敢在她麵前大聲說話。
雲螭的目光順著那雙草鞋往上移,灰撲撲的輕紗,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像是披了件喪服,再往上,便是那條素白的錦帕,將眉眼遮得嚴嚴實實。
雨絲落在錦帕上,順著紋理往下淌,像極了誰流的淚。
“梵……尊者大人,您.....您慈悲為懷,肯定不會與我這妖孽計較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