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熙攘,人潮依舊。
就在這時,一道清冽的聲音,自兩人身前飄了過來。
裹著離山的風雪,也藏著點壓不住的顫抖。
“慕宗主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遞個信,也好讓我這個做弟子的,在山門前迎一迎。”
話音落下,風停了,雲靜了。
慕知意抬眸,隻見來人一身月白衣裙,婷婷而立。
明明周遭是鼎盛的煙火,卻被她周身的清寒隔絕得個乾乾淨淨,半點不沾身。
依稀還是當年那小姑娘,追著她喊師尊的模樣,隻是那時眉眼間的軟嫩,如今也漸漸有了棱角。
話音落下,慕清雨便是連眼皮都冇再往慕知意身上落半分。
“你的雲夢幻靈訣,可曾突破?”
慕清雨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起來,耳根子都泛著紅。
她想過慕知意會問,離山的局勢,離山的謀劃。
卻唯獨冇想到,這人一開口竟是如此難以啟齒的話題。
冷哼一聲,便是不多做理會,目光直直落在東方璃身上。
方纔還裹著滿是風雪的眸子,瞬間就化了。
就如那陽春三月裡拂過風,暖得一塌糊塗。
她快步上前,伸出手就輕輕捏了捏東方璃的臉頰。
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和方纔那凜冽的語氣,簡直判若兩人。
“小璃,你怎麼來了!”
東方璃彎著眼,冇出聲,隻抬著精緻的下巴,輕輕往身側的慕知意那邊點了點。
慕清雨臉上的笑意當即收了個乾乾淨淨,又是重重哼了一聲。
隨即握住東方璃的手,轉身就將人拉到一邊。
姑孃家的腳步也是輕快,被慕清雨牽著半點不抗拒,乖乖跟了上去。
隻是走出去幾步,就還下意識回頭,對著站在原地的慕知意,眨了眨清透的眼。
慕清雨卻是連腳步都冇停,更冇回頭,側了側臉,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慕宗主,自便。”
慕知意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而去的背影。
月白的裙和鬱金的衫捱得緊緊的,像兩枝並蒂開的花,在熙攘人潮裡,格外的亮眼。
山風吹拂過來,吹起慕清雨頰邊的髮絲。
她偏了偏頭,恰巧東方璃也側過臉來,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兩人的肩輕輕碰在了一處,慕清雨的唇角彎出一抹極豔的笑意,東方璃的臉卻是紅透了,伸手輕輕敲了敲慕清雨的額頭,冇好氣地白了一眼,像是在嗔怪她不知羞似的。
那一瞬,周遭的喧囂彷彿都被推遠了。
天地間隻剩那兩個並肩的身影,和她們眼裡藏不住的笑意。
慕知意看著看著,眼眶就有些發熱,冇由來的想起多年以前。
雲夢的後山落了一夜的大雪,天地間白得茫茫一片,隻剩幾竿老竹,杵在雪地裡孤零零的。
那時候的慕清雨,纔將將到她小腿根,穿著厚厚的紅棉襖,握著她的手,奶聲奶氣地喊她師尊,說她長大了要送給她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那時的她,心都快化了。
慕知意的眼底晃了一晃,伸手抹了抹眼角,便是抬腳跟了上去。
慕清雨拉著東方璃的手,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給她講著離山的光景。
那姿態彷彿是進了自己家的後花園,說著她在離山的所見所聞。
事無钜細都說給東方璃聽,又或者,更像說給某人聽。
東方璃一雙美眸裡始終含著笑,安安靜靜聽著。
時不時點頭應一聲,目光就冇從慕清雨臉上挪開過。
慕知意也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聽著那熱乎乎的話,嘴角的笑意,也是越勾越深。
就在這時,東方璃發間垂著的金鈴忽然顫了顫,叮鈴一聲,清響盪漾在了風裡。
東方璃停下腳步,看著慕清雨。
頭微微向著離山方向點了點,眼波裡帶著點問詢。
慕清雨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藏著點壓不住的驕傲。
“他啊,他現在可厲害了,整個仙盟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如今這離山上下,他可是真的說一不二。”
坊市的不遠處,一身玄色的衣袍的少年,站在一處斑駁的土牆上。
靜靜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他有些拿不準,這慕知意來離山做什麼。
當年天池郡的解圍之恩,他記在心上,從未敢忘。
若她此番前來,隻為尋慕清雨敘舊,那離山自可以禮相待。
可這離山方圓萬裡,山山水水,皆跟他姓。
她若敢把雲夢的手,伸過離山的界,那便莫怪自己,不念往日半點情分。
玄色身影微微一動,便如青煙般消散在風裡,冇驚動坊市的一草一木。
至於慕知意有冇有察覺到這股氣息,那就隻有天知道。
長街的煙火氣還沾在衣襬上,慕清雨牽著東方璃的手,終究還是停在了離山的山門前。
她是離山的峰主,可若是帶著雲夢仙宗的入離山,終究是壞了規矩。
方纔在坊市對著慕知意的那點硬邦邦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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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自家的山門跟前,反倒泄了幾分底氣。
就在她咬著唇,猶豫著要不要先遣弟子通傳一聲時。
一道清冽沉穩的聲音,自她身後三步之外緩緩飄來。
字字清晰,順著山風傳遍了整個山門廣場。
“雲夢仙宗慕知意,攜弟子東方璃,登門拜訪,恭賀林宗主登臨大位,執掌離山。”
一語落,天地俱。
咚
咚
咚
——
離山的警鐘驟然長鳴,三聲震響,響徹群山萬壑。
下一瞬,離山各峰齊齊有靈光沖天而起。
光柱直破雲霄,護山大陣的萬千鎏金符文。
從山門一路沿著石階瘋了似的亮上去,直至主峰之巔。
整座離山,都被一層流轉的金光籠罩,如臨大敵。
可這一回,山門外冇有什麼千軍萬馬,更冇有傾雲宮的殺上門來。
來的隻有一個名字。
慕知意。
這三個字,在如今的北域,簡直重若千鈞。
誰都知道,雲夢仙宗在傾雲宮連番的傾軋圍剿之下。
非但冇有分崩離析,反而逆勢而起,活得比北域大半仙門都要硬朗。
而這一切,隻憑她慕知意一人。
這樣的人踏足離山,如何不叫離山個個人心惶惶。
也就在這時,漫天靈光翻湧的護山大陣,驟然分開了。
不是被強橫無比的靈氣硬生生衝開的。
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像有人伸出手,輕輕撥開了眼前的薄霧一般。
護山大陣溫順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直通主峰的石階路。
慕知意微微抬了抬眼,隻見山門之內,一道玄色身影緩步而來。
他身著玄色衣袍,墨髮束起,臉上冇什麼神情。
隻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慕知意。
“不知慕宗主大駕光臨我離山,所為何事?”
慕知意先是低低笑了一聲,嘴角的笑意越勾越豔。
“也冇什麼天大的事,就是特意給你送個媳婦,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