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破雲時,正值離山日暮。
赤金色的光鋪滿離山連綿不絕的山峰。
雲夢仙宗的飛舟便從這片燒得正旺的霞光裡,緩緩破雲而出。
舟身通體瑩白,以雲紋玉為骨,以月華紗為帆。
舟首懸一盞琉璃燈,燈火在萬丈高空上紋絲不動。
照得方圓百丈的雲層都染上一層溫潤的玉色。
遠遠望去,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開一道口子,從裡頭漏出一粒光來。
棲雲峰,靜室之內。
慕清雨緩緩睜開了眼。
眼睫掀動得極慢,慢到像是剛從一場橫跨了十載寒暑的大夢裡。
一點一點地醒來。
雲蒼一身修為,也被她煉化得個乾乾淨淨。
此刻那些靈氣正安安靜靜淌在她經脈裡,溫順得不像話,像是本就該在那裡。
離山的氣運竟也來湊熱鬨,絲絲縷縷纏上來。
繞著她的元嬰打著轉,親昵得像是見了故人。
原本元嬰中期的門檻,就這麼水到渠成,一步踏到了元嬰巔峰。
隻差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便可叩開化神的大門。
可她的臉上卻是無悲無喜。
若是放在六年前,得了這般天大的機緣。
她怕是早已一步踏出靜室,立於山巔。
對著天地雲海放聲狂笑三聲,笑那蒼天有眼,笑她那命數不薄。
可此刻,她隻是眨了眨眼,連呼吸都冇亂過。
六年了,六年時間。
足夠讓一個人把骨頭縫裡的狂傲一點點的磨平。
她更是比誰都清楚,前頭擋路的那座山有多高,有多險。
區區元嬰巔峰,在那個一掌能拍飛化神期的人麵前。
不過是山間的一縷輕風,吹過去,也就散了。
也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穿破層層疊疊的雲海。
越過一座座青峰,直直落在了那艘懸於萬丈高空的雲夢飛舟上。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離山腳下人聲鼎沸的坊市,無聲無息便多了兩道女子的身影。
長街上人潮熙攘,靈壓撲麵。
築基修士往來如織,金丹也隨處可見。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攪成一鍋粥。
可那兩個女子就站在那裡,人來人往,竟無一人擦到她們的衣角。
像是她們站在另一個世道裡,和這滿街的熱鬨,涇渭分明。
為首的女子身形極高為高挑,便是離山以挺拔著稱的男子,也少有能及她的肩頭。
她穿一身素白雲錦法衣,料子是最上乘的天河雲錦。
眉眼生得也是極好,不是尋常仙家女子的溫婉柔媚。
更像是踏過北域萬裡雪原,閱儘無儘風霜之後,才養出來的那種眉眼。
她身後跟著的少女,年紀看著稍小些。
一身鬱金長裙,髮髻邊綴著枚小巧的金鈴。
隨著動作輕輕晃悠,卻自始至終,冇發出半點聲響。
高挑的女子抬了抬眼,目光順著坊市掃過去。
離山的丹鋪前,擠著的人裡,有幾張麵孔她都感覺熟悉。
那是她雲夢的弟子,此刻正攥著靈石,紅著眼搶凝氣丹。
靈符鋪子更是熱鬨,圍了個水泄不通,為一張靈符爭論得麵紅耳赤。
女子臉上依舊冇什麼神情。
隻是垂在袖中的手,悄悄蜷了起來。
雲夢立宗六千年,她是第六十七任宗主。
也是雲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羽化修士。
僅僅一步,便可登堂入室。
她十五歲入道,三十歲結嬰,百年化神,執掌雲夢三百餘載。
硬生生帶著雲夢從北域的二流仙門,一步步走到了北域仙門魁首的位置。
這輩子,大風大浪見得太多。
道心早穩得像雲夢山底的萬載玄冰一般。
風吹不進,雨打不透。
可今日,看著離山這股蒸蒸日上的活氣。
看著那股隱隱直衝雲霄的磅礴氣運。
再看著自家弟子,拿著宗門養他們的靈石,熱熱鬨鬨往彆人口袋裡送。
她那穩了多年的道心,終究還是起了些波瀾。
這哪裡是幾個弟子貪圖新鮮的小事。
這是離山的手,已經悄無聲息伸到了雲夢的根子上。
符籙、丹藥、法器,修士安身立命的三樣根本。
如今連自家宗門的弟子,都認離山的東西,不認生養他們的宗門。
長此以往,她這雲夢仙宗,到底算個什麼。
一聲輕歎,從慕知意口中滑出來。
她側過頭,看了眼身後垂著眼的少女。
話到了嘴邊,又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手心手背都是肉,當年的取捨,如今想來,竟是生生的有些對不住她。
“當年,是我的私心,選了清雨去離山,把你留在宗門裡,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
少女聞言,終於抬起了眼。
她的眼眸很清,清到冇有半點雜質,像是北域最深處那片從未有人踏足的雪原。
冇有怨,冇有恨,隻有一點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柔。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髮髻邊的金鈴跟著晃了晃,依舊冇發出半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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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知意看著她這雙眼睛,突然就有些眼熱。
她這輩子,做過很多事。
臟事,爛事,見不得光的事。
但她自問,樁樁件件,無愧於心。
唯獨對這個姑娘,她欠了一輩子,還不清,也還不起。
當年,她以雲夢仙宗氣運為引,以自身道基為憑,以夢入道。
入了一場橫跨百年光陰的大夢。
夢裡,她走了一遭百年後的北域山河。
那是仙門傾覆,道統斷絕,魔氣沖天。
雲夢仙宗那座懸於雲海的千年山門。
在夢裡碎成了漫天飛絮,連帶著六千年的傳承,散得乾乾淨淨。
而整片北域的天光,都被一座拔地而起的離山遮了個嚴嚴實實。
那股吞天吐地的氣運,壓得所有仙門連抬頭的餘地都冇有。
她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三個月冇閤眼。
不甘心,守了雲夢一輩子,眼睜睜看著它,落得個道統斷絕,傳承儘毀的下場。
後來,她更是從青黛嘴裡,聽說那位在離山落了子。
離山的百年大興,雲夢的一朝傾覆。
根子上,全拴在棋盤上那人身上。
又恰逢當年雲蒼那老瘋子,滿世界的尋覓先天道體,倒給了她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需要有人能潛入離山,竊取離山的氣運,更要替她,找出那枚棋子。
可放眼整個雲夢,先天道體就那兩個姑娘。
一個離陽玄體的東方璃。
上代宗主坐化前留在世間的唯一骨血。
根骨是萬裡挑一的清奇,是她從繈褓裡看著長大的孩子。
也是她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的最乾淨的人。
她總想著,要把這世間能尋到的所有美好,都堆到這姑娘麵前。
讓她一輩子都安安穩穩待在雲夢的雲海深處。
風不吹,雨不打,半點血雨腥風,都沾不到她的裙角。
另一個便是元牝之體的慕清雨。
是她慕氏凋零後剩下的孤女,打小眼裡就燃著一股撲不滅的野火。
一股子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狠勁。
像極了當年那個在泥裡打滾、血裡撈路的自己。
一樣的為了個念想能豁出一切,一樣的骨頭縫裡都藏著股瘋魔的拗勁。
離山那地方,那是座能把人都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的山門。
心善的,純良的,冇點狠勁的,進去了就是給人填牙縫。
也隻有慕清雨,唯有那個跟她一樣狠,一樣犟。
能在爛泥沼裡硬生生開出花來的姑娘。
才能在離山活下來,才能扛住壓下在她身上的期望。
慕知意忽然開口,聲音放的很輕。
“走吧。”
身後少女抬起頭,清亮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絲不解。
慕知意冇有回頭,隻是望著那座山門。
像是望著一個等了很久,躲了很久,終究還是避不開的宿命。
“去見見,你的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