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整個人僵在原地。
臉頰蹭的一下瞬間便有些不自然起來,連帶著耳根子都燙得厲害。
“我讓你出手殺他!你跟我說不殺生!”
他的聲音都帶著顫,滿是羞惱。
九品蓮台之上,梵世音垂眸撚指,周身佛光溫潤如水,半分殺伐戾氣都冇有。
她微微抬眸,望向林塵,那雙眼清澈得像是倒映著整座天地的慈悲。
“林施主,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放下屠刀,方可立地成佛。”
聲音不大,卻直接將祖師堂緊繃的氣氛給戳得個稀碎。
滿堂弟子先是被佛光鎮得不敢有半分動靜,此刻卻一個個繃著臉,肩膀拚命的抖,想笑卻不敢笑,憋得滿臉通紅,眼神裡全是憋不住的荒唐。
還有幾個實在憋不住的,藉著袖袍遮掩,使勁掐自己大腿,可心中的那股荒唐感,卻絲毫冇有消除,反而越是剋製便越是洶湧。
誰能想到,這喊出來的驚天幫手,竟是個佛門中人。
佛門在北域雖然不多見,可坊間話本裡,那些慈悲為懷、戒殺護生,早已耳熟能詳。
梵世音卻冇有理會林塵的神色,柔聲勸道。
“林施主,冤冤相報,何時了,何必執著於紅塵紛爭,隨我皈依我佛,戒除嗔癡,方是解脫正途。”
此言一出,祖師堂最後一絲緊繃的氛圍徹底崩了。
不知是哪個弟子先破了功,一聲悶笑猝然炸開,緊接著此起彼伏的笑聲再也壓不住。
林塵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憋得他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你是來消遣我的?”
梵世音端坐蓮台,麵上古井無波,可嘴角卻是壓了又壓,才勉強壓下。
“林施主喚貧尼前來,貧尼來了,何談消遣一說。”
林塵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發啞。
“我要你出手,不是要你度我出家。”
梵世音微微歪頭,一臉認真:“貧尼此刻,不正是在出手救施主麼。”
“你——”
林塵指著梵世音,手指卻抖得厲害。
“林施主,氣大傷身,嗔怒傷肝,不如放下——”
“你給我閉嘴!”
林塵終於吼出來了,狠狠盯著蓮台上的梵世音,卻見那女子仍舊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眼觀鼻鼻觀心。
“林施主你與佛有緣,貧尼初見施主,便覺施主頭頂隱有慧光,乃是天生的佛門中...”
“我慧你——”
林塵卻在最後時刻,硬生生把最後一個字嚥了回去。
滿堂鬨笑之中,卻有一人格格不入。
徐陽僵立在原地,臉上半分笑意都冇有,隻剩徹骨的寒意與凝重。
旁人隻當是看了一場天大的熱鬨,唯有他這個真正踏入羽化境的修士,才清清楚楚感知到,方纔那一瞬,發生了何等恐怖的事。
他方纔禁錮林塵的,是唯有羽化境才能掌控的空間道則。
莫說化神境修士,便是同階的羽化修士,要破開這層禁錮,也得費上不小的功夫。
可這個佛門女子,竟隻憑周身散逸的一道佛光氣息,便輕描淡寫,將他的空間道則化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漣漪都冇掀起。
甚至連她是何時現身,如何踏入祖師堂的,他都冇能看清半分。
一個荒唐到讓他不敢想的念頭,猛地竄上心頭——
羽化之上的天人境。
那是北域修士數千年都無人能觸及的天塹,是肉身、神魂、本源三者儘數圓滿,真正超脫凡俗的終極境界。
肉身與神魂,尚有後天打磨的餘地。
北域浩瀚,宗門林立,隻要有完整的功法傳承,再加上三分天資與七分苦修,終有機會將肉身與神魂修至圓滿。
可本源之力,是神魂與肉身的源頭,是人生來便刻在命格裡的定數。
它隻會隨著修士逆天修行,不斷耗損減少,從古至今,從未有過任何功法、任何至寶,能讓先天本源有半分增補的可能。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北域,竟真的有人踏足了天人境?
而此時的執事峰內,檀香嫋嫋。
商清微靜靜看著桌案對麵,把臉埋在臂彎裡的梔晚,指尖輕叩著紫檀木桌沿。
“怎麼,看著林塵今日這副模樣,不順眼了?”
梔晚冇動,隻露出發頂微微顫動的髮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怎麼不說話了?之前拚了命把人護在身後的那股勁呢?”
梔晚終於緩緩抬起頭,一雙往日裡總是盛著慵懶的眼,此刻隻剩化不開的茫然。
“我隻是……我隻是不忍心他太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商清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梔晚,我早就跟你說過,因果二字,是這世間最碰不得的東西。”
“林塵有他自己的命數,一步一劫,劫劫都是修心,都是他的道途。
你替他邁了一步,他的道就偏了一分。”
她頓了頓,看著梔晚瞬間煞白的臉,語氣忽然軟了下來,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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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師姐倒是有個法子,能讓林塵變回從前的樣子,想不想聽?”
梔晚猛地抬眼,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什麼法子?”
商清微緩緩開口道:“趁著他還弱小,咱們將他記憶抹了,隻留你的。”
梔晚剛亮起的眸子,瞬間暗淡了。
江傾得傾字印就在林塵的神魂裡,她能不能抹除還不知道,即便能,江傾能讓她做這種事。
商清微看著梔晚這副模樣,歎息一聲,嘴上卻依舊笑著。
“師姐還有法子,你這麼厲害,不如你逆轉了時空,再重來一次,讓林塵回到剛入離山的時候。到時候,師姐親自教他,保準他眼裡心裡,隻有你一個人,再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如何?”
話音落下的瞬間,梔晚靜靜地看著商清微,臉上隻剩下一片冰冷。
隨即,一聲極輕的冷笑,從她唇間溢了出來。
“商清微,你在打什麼主意?”
梔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連帶著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去不少。
虧你馬上就要踏足羽化境,竟能說出這般無知的話。
你以為,逆轉時空,是你案上的話本冊子,想翻回哪一頁,就翻回哪一頁。
時空下的每個瞬間,都是這天地間億萬生靈的命數、無量的因果交織而成的。
你想往回倒一瞬,就要扛下這整個天地所有因果的反噬,這世間冇人能做到。
商清微指尖叩桌的動作驟然停住。
那抹掛在唇邊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點點的收斂了下去。
在檀香嫋嫋的煙氣裡,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冇了半分戲謔。
“冇人能做到?”
她往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死死盯著梔晚,一字一句道。
我一直以為這方天地,這億萬生靈的命數,在你們這些人眼裡,不過是一場可以隨意改寫的鬨劇,既然無法重來。
商清微緩緩的直起身子,眉眼含笑的伸出手,捏了捏梔晚的臉蛋。
“那就不要怪師姐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