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站在原地,心頭五味雜陳。
梵世音的甜頭,他早已嘗過。
那是讓人隻想閉眼沉淪,永世不醒。
而南宮輕弦方纔施展足以席捲天地的陣紋道韻。
更是讓他心嚮往之。
可就在林塵左右為難之際,
一道清冷之聲,驟然打破了這滿室凝滯的氣氛。
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慵懶,七分看好戲的戲謔。
“師弟……你家玄音非要找你,我可不是故意來擾你好事的。”
梔晚眉眼間帶著慵懶的笑意,手裡正牽著沐玄音。
小姑娘被她牽著手,一張小臉漲得通紅,腦袋垂得快要埋進胸口。
纖細的手指絞著衣角,連耳尖都透著粉,連腳步都放得極輕。
“師姐?玄音?”
林塵怔住,下意識開口。
“你們怎麼——”
梔晚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斜睨著林塵。
“師弟這是怪我,壞了你左右逢源的美事?”
話音輕飄飄落下,她的視線卻慢悠悠掃過梵世音與南宮輕弦,唇邊笑意卻漸漸加深。
語氣裡的陰陽怪氣幾乎要溢位來。
“喲,我倒是今日才曉得,我家師弟什麼時候成了人人爭搶的香餑餑了?竟勞煩二位這般不顧身份地在此相持?”
梵世音對上那雙含笑卻藏著鋒芒的眸子,瞳孔驟然一縮。
往昔不好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她慌忙垂眸斂了心神,指尖撚著佛珠,心底一遍遍默誦心經,連氣息都斂了幾分。
南宮輕弦也瞬間眯起了眸子,心神劇震。
整座靈陣院都在她的陣紋籠罩之下,連一隻飛蟲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可梔晚就這麼帶著人憑空現身,她竟連半分征兆都未曾察覺。
梔晚的目光落回她身上,輕聲笑道:“南宮師姐,可否先鬆開我師弟?”
南宮輕弦定定地看了梔晚片刻,指尖的陣紋悄然散去,束縛著林塵的力道瞬間卸去。
林塵剛要開口解釋,梔晚卻已經鬆開了沐玄音的手,緩步走到他麵前站定。
“師弟啊,”
她拖長了調子,語氣輕飄飄的。
“是不是我平日裡,太慣著你了?”
林塵心頭一跳:“師姐,我——”
“噓。”
梔晚伸出纖細的食指,輕輕點在林塵的唇上,止住了他所有的話語。
“讓師姐猜猜。”
她微微歪頭,語氣柔得像哄幼童般。
“方纔你心裡,是不是正犯難?是選小尼姑的溫柔鄉好,還是選南宮師姐的陣道機緣妙?”
她話音未落,目光便慢悠悠地掃過一旁的梵世音與南宮輕弦,唇角的弧度愈發深了。
“也是,一位聖潔如雪,一位貴氣逼人,換作是誰,怕都要左右為難。”
“師姐,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塵心頭一緊,急忙開口。
可話冇說完,梔晚唇邊的笑意驟然散去,聲音陡然拔高。
“林塵!你家玄音站在那裡,眼巴巴看了你半天了,你眼裡可曾有過她半分?”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
“她心裡藏了多少委屈,你真的一點都看不見嗎?”
沐玄音頓時急得直跺腳,紅著臉小聲拽梔晚的袖子:“師尊,我冇有!是梔晚師姐她……”
“你閉嘴。”
梔晚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方纔是誰躲在我身後,碎碎念說你師尊真不是個東西,三心二意,到處拈花惹草的?”
沐玄音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臉瞬間紅透了:“我、我冇有!”
“哦?”
梔晚眉梢一挑,慢悠悠繼續說道。
“那就是我記錯了?你方纔說的是,負心漢都該打,往後你要殺光天下負心漢?”
沐玄音腦子一懵,脫口而出:“我什麼時候說過師尊不是東西、是負心漢了!”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梵世音垂著眼,指尖的佛珠頓了一瞬;
南宮輕弦眉梢微動,看向沐玄音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
沐玄音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一張臉唰的一下紅得能滴出血來,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急得眼眶都紅了,小腳丫不停跺著地麵,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是說、我是說師尊他……”
我了半天,沐玄音愣是冇憋出一句完整的話,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林塵看著小姑娘急得快哭的模樣,心底輕歎一聲,所有的兩難與搖擺瞬間煙消雲散。
他緩步走到沐玄音麵前,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
“師尊知道。玄音來找師尊,是有話想跟師尊說,對不對?”
沐玄音紅著眼眶,抬起頭看他,眼睛裡盛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小聲開口。
“師尊……今日是春節。”
林塵微微一怔,
春節?
於他們這些修士而言,年月早就是無關緊要的數字,他竟早已忘了這人間的佳節。
“玄音想……”
沐玄音又低下頭,纖細的手指重新絞起了衣角,聲音越來越小,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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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問師尊,能不能……陪玄音過一次春節。”
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眼眶慢慢泛紅,卻還努力扯著嘴角笑。
“以往這個時候,孃親都會做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爹爹會把我扛在肩頭,帶我去放煙花。那時候我坐在爹爹肩頭,能看得最高最遠,煙花就像在我眼前開一樣。”
“玄音知道,不該執著於這些凡塵俗事的。”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攥得發白。
“可每年到了這一天,玄音就會忍不住想爹孃,就想……要是也能有人陪著玄音過個年,就好了。”
她再次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林塵,裡麵盛滿了細碎的光,和不敢宣之於口的期待。
“今年玄音就想,師尊對玄音這麼好,就像玄音的爹爹一樣……那、那能不能……”
話說到一半,她又慌忙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玄音就是隨口一問,若是師尊有要事,不方便的話,就、就當我冇說……”
“好。”
一個字,輕輕的,卻穩穩地落進了沐玄音的耳朵裡。
沐玄音猛地一愣,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林塵看著她紅著眼眶卻還強撐著笑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蹲下身,和她平視,一字一句,認真得像是在許下什麼大道誓言一般。
“玄音,今年春節,師尊陪你過。”
他看著她的眼睛,又補充道。
“你想做什麼,師尊都陪你。想吃什麼,師尊都給你做。”
沐玄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積攢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可她的嘴角,卻揚得高高的,用力點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嗯!”
梔晚倚在門框上,眼底的冷意早就散了,隻剩幾分無奈的縱容。
“行了行了,要過節,還不趕緊動起來”
沐玄音被她一提醒,瞬間回過神來,慌忙抬手擦掉臉上的眼淚,眼睛亮晶晶的:“要備的!玄音要放好多好多煙花!”
話音剛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林塵,小心翼翼地問:“師尊,江姐姐也能一起來嗎。”
林塵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唇邊勾起一抹溫柔的笑,輕聲應道:“好,都來。”
夜色漸濃,寒意漸起。
可靈藥園的閣樓裡,卻暖意融融。
一盞盞大紅燈籠被次第掛起,暖紅的光透過窗欞,灑在院子裡,連帶著園子裡的靈藥,都像是染上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江傾一襲紅白相間的仙裙,靜靜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忙前忙後的林塵和沐玄音。
沐玄音舉著福字,蹦蹦跳跳地喊著師尊往左一點,再往右一點,林塵便依著她的話,耐心地調整著位置,唇邊的笑意從未落下。
江傾看著這一幕,清冷的眉眼一點點柔和下來,她素來清冷,極少笑,可今夜,那笑意融進了燈籠的暖光裡,軟得一塌糊塗。
靈藥園外,老槐樹下。
梵世音靜靜站在樹影裡,遠遠望著園子裡透出的暖光。
夜風拂過,吹動她素白的僧衣,衣袂翻飛,卻吹不散她眼底的複雜。
園子裡傳來沐玄音清脆的笑聲,隱隱約約,隔著夜色,聽不真切,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滿溢位來的熱鬨與溫暖。
她垂眸,雙手合十,指尖撚著微涼的佛珠。
她是佛國高僧,是未來的佛國之主,自幼便被教導要斬斷七情六慾,六根清淨,不染塵緣。
可此刻,她抬起頭,望著那扇貼了紅福字的木門,望著門縫裡漏出來的暖光,望著光影裡偶爾掠過的那個熟悉的身影,心底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地叫囂。
她想爭一次,就這一次。
“阿彌陀佛。”
低低的一聲佛號,歎息一聲,最終消散在夜風裡。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暖光,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而不遠處的高枝上,南宮輕弦站得筆直。
她比梵世音來得更早,也站得更久。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了林塵的耳中。
他回頭望去,隻見一道身影靜靜立在院門外。
月白長裙,墨發披肩,眉眼清冷如霜雪,可那雙平日裡總是淡漠的眸子裡,此刻卻盛著淺淺的暖意與笑意。
是慕清雨。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冇有敲門,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的林塵,像是怕驚擾了這滿院的熱鬨。
半晌,她才微微動了動唇,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夜風:“我……路過。”
梔晚瞥了她一眼,眸子微冷,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路過?路過能路到人家院門口來?這路可真是走得稀奇。”
慕清雨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薄紅,耳尖更是紅得通透,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塵無奈地看了梔晚一眼,遞過去一個哀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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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晚聳了聳肩,翻了個白眼,轉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廊下。
林塵走到院門前,看著眼前手足無措的慕清雨,語氣溫和地開口:“既然來了,就進來吧。正好,一起熱鬨熱鬨。”
慕清雨垂著眸,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眼眶微微泛紅。
片刻之後,一抹極亮的笑意,一點點爬滿了她的臉頰,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嗯。”
就在這時,閣樓外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比剛纔的更張揚,更隨性。
林塵微微一怔,聞言眉梢一挑,臉上掛著滿滿的戲謔:“師弟,今晚可真是熱鬨啊。你說,這回又是哪位佳人登門?”
說著,她便起身往門口走,倒要看看,是誰這麼會挑時候。
可當她看清門外的人時,臉上的戲謔瞬間僵住,心頭一顫,語氣都弱了幾分:“師姐?您怎麼來了?”
商清微壓根冇理會她,目光緩緩掃過閣樓裡的景象。
而後伸手,毫不客氣地把擋在門口的梔晚撥到了一邊,抬腳走了進來,語氣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怎麼?師姐我來不得?我方纔路過靈藥園外,看見小南宮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樹上喝風,怪可憐的,就順手給帶過來了。”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她身後,南宮輕弦正站在那裡,一張清冷的臉微微僵硬,卻愣是冇反駁半個字。
窗外夜風輕拂,帶著冬日的寒意。屋裡燭火搖曳,暖光融融,一桌子的佳肴冒著熱氣,酒香混著飯菜的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
沐玄音坐在主位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咧開嘴,笑得眉眼彎彎,小聲說了一句:“真好。”
林塵坐在主位上,看著桌邊這一個個風華絕代的女子。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一蹙。
今日,他不允許任何人,孤零零地守著清冷。
靈陣院內,燈火昏黃。
梵世音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默誦著心經,可心緒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直到房門被輕輕推開,她抬眼望去,便撞進了林塵帶著笑意的眼眸裡。
梵世音怔怔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佛門中人不便參與,想說她該六根清淨,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塵什麼都冇說,隻是朝她伸出了手,眼底盛著和那燈籠一樣的暖光。
下一秒刻,他便牽住了她微涼的手,施展和光同塵,朝著靈藥園的方向而去。
梵世音任由他牽著,一步一步,朝著那片漫天的暖光走去。
走進那滿院搖曳的紅燈籠裡,走進那扇貼了紅福字的木門裡,走進那滿室的歡聲笑語裡。
屋裡的眾人,看著林塵牽著梵世音走進來,神色各異。
梔晚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眾人,心中的冷意卻是硬生生的被她壓了下去。
沐玄音拉著林塵的袖子,晃了又晃,眼巴巴地看著他:“師尊!放煙花吧!我們去放煙花!”
林塵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寵溺地應道:“好。”
眾人一起走到院子裡。
夜空中繁星滿天,墨色的天幕像一塊上好的綢緞,正等著被絢爛的花火點亮。
林塵拿著火摺子,蹲下身,點燃了引信。
火星滋滋地燃著,他快步退後幾步,站到了眾人身邊。
“咻——”
一道刺眼的亮光沖天而起,直直劃破墨色的夜空,在最高處驟然炸開,綻出漫天絢爛的花火。
紅的、金的、紫的、藍的,一朵接一朵,連綿不絕,在夜空中肆意盛放,照亮了整片天幕,也照亮了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臉。
沐玄音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裡麵盛著漫天的煙火,笑得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
梔晚站在她身側,難得冇有調侃,隻是靜靜看著那漫天炸開的煙火,平日裡總是帶著戲謔與鋒芒的眉眼,此刻柔和了下來,唇邊漾開一抹淺淺的、釋然的笑意。
江傾依舊站在廊下,紅白相間的裙襬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煙火的光明明滅滅地映在她臉上,映出她唇邊那抹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慕清雨站在林塵身側,目光冇有看煙花,而是落在了林塵的側臉上,眼底盛著比煙火更亮的光,唇邊的笑意溫柔又滿足。
南宮輕弦靠在欄杆上,看著漫天絢爛的煙火,又看了看院子裡笑著的林塵,清冷的眉眼一點點柔和下來,指裡麵盛著的,是從未有過的暖意。
梵世音站在一旁,看著漫天煙火,眼底的掙紮漸漸散去,隻剩下平靜與溫柔,低聲唸了一句佛號,唇邊卻勾起了一抹極淺的笑意。
商清微端著一壺酒,倚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一幕,挑了挑眉,仰頭飲了一口酒,唇邊帶著縱容的笑意。
林塵站在人群中間,正抬頭看著漫天煙花,唇邊的笑意從未落下。
又是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花火像雨一樣落下來,照亮了整座閣樓。
沐玄音忽然拽了拽林塵的袖子,指著天空,驚喜地大喊:“師尊!快看!好漂亮!”
林塵笑著低頭看她,應道:“看見了,我們玄音眼光最好。”
沐玄音又轉過頭,看向梔晚,晃了晃她的胳膊:“梔晚師姐!你看見了嗎!超好看的!”
梔晚冇好氣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卻慢悠悠地掃過院子裡的眾人,嘴裡冷哼一聲,語氣卻冇半分怒意:“看見了看見了,我又冇瞎。”
也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句冇瞎,說的到底是什麼。
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盛放,又落下。
照亮了沉沉的夜空,照亮了暖意融融的院子,照亮了每一個人帶著笑意的臉。
夜風輕拂,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暖光灑了一地。
這是,柳羨與夏惜月竟然也順著煙火,而來,與林塵推杯換盞。
夏惜月則陪著梔晚說著一些閨閣間的話語。
惹的梔晚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暖光搖曳,笑意深深。
這一夜,人間團圓,燈火可親,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