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梔晚都守在執事峰。
每日雷打不動地為沐玄音渡入神道氣運。
沐玄音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身形卻總算凝實了些許。
而後便是隻剩下漫長的等待。
她常蜷在窗邊的搖椅裡,目光怔怔,望著院門的方向。
窗台上一隻白玉小瓶。
冰涼光潤,映著流轉的天光。
指尖無意識描摹著瓶身。
她心頭忽地一跳。
“該不會……又鑽進哪個死衚衕裡了?”
這念頭一經生起,便再也坐不住。
她驟然的起身,輕輕一歎。
“看吧,離了師姐,你果然還是不成的。”
身影便如風拂水麵,悄然消散。
靈陣院中,氣息卻凝滯如水。
南宮輕弦竟破例的出了她那間終日緊閉的靜室。
此刻坐於石桌旁,紅泥小爐上,紫砂壺咕嘟冒著細密的水泡。
她素手執壺,水流成線,姿態是一貫的從容雅緻。
“坐。”她隻淡淡說了一句。
林塵便依言開始落座,身子卻不自覺挺直。
一盞清茶推至麵前,澄澈透亮,茶香四溢。
南宮輕弦冇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林塵,你眼中這方天地,是何模樣?”
林塵心中一凜,麵上卻愈發的沉靜。
“弟子愚鈍,不敢妄斷。”
“愚鈍?”
南宮輕弦微微抬眸,唇角卻掛著一絲極淡地笑意。
她素手輕揮,一卷軸在林塵麵前鋪開。
——《林塵·丁玖》。
“承天曆七百三十二年,春分。靈藥園內,破境煉氣九層。”
“同年冬,臻至圓滿。”
記錄事無钜細,許多他自己早已模糊的瑣碎,赫然在列。
越往後,筆觸越深,直指他的各種隱秘。
然後,他看見了——
李峰、劉乾、沈青山,司徒名...。
樁樁件件,清晰得比他記憶本身還要細緻。
當他目光觸及最後一行墨跡時。
瞳孔驟然收縮,末筆如鐵畫銀鉤。
“林塵——入傾雲宮。”
林塵的周身血液彷彿刹那凍結。
又在下一瞬轟然逆流,無數念頭生起。
她究竟想做什麼?
林塵的殺意在無聲的蔓延。
他緩緩抬眼,對上南宮輕弦的視線。
隻見她仍在斟茶,水聲冷冷,襯得庭院更加死寂。
對於林塵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
南宮輕弦恍若未聞般,隻淡淡的說道。
“世人總愛分個以仙魔分正邪,可這世間的理,幾時那般分明?”
林塵聲音繃緊:“弟子不解。”
“不解?”
南宮輕弦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這修士與凡人,壁壘森嚴,弱肉強食,征伐不息,更是怨氣不止。”
“就如同一座巨大的陣法,而陣內的眾生,皆是困在這樊籠之中。”
“以天賦定貴賤,以宗門劃疆界。這芸芸眾生困於其中,為之拚儘全力,也不過是從一處牢籠掙紮到另一處。”
林塵沉默著靜靜地聽著。
“所以。”
南宮輕弦的聲音愈發清晰,每個字都像在構建一個恢宏的藍圖。
“我等之夙願,並非這一宗一派之氣運。
我要推演的,是一座能包容萬物,令眾生各得其所的大陣。”
南宮輕弦指尖輕撫過溫熱的杯沿,目光投向庭院外流轉的雲靄。
“若此陣能成,那將是一個……
人人各儘其能,各得其所,在無隔閡,亦無有絕對淩駕的世界。”
林塵喉間乾澀:“峰主所言……太過恢弘,弟子無從想象。”
南宮輕弦靜靜地看著林塵,輕聲道。
“我觀你平生行事,如觀星弈棋,你步步皆謀自身生機與裨益,你若不懂,我何至與你廢話。”
林塵頓時站立起身,冷冷的看著南宮輕弦。
“峰主....何意!”
南宮輕弦眼瞼微垂,指尖輕叩——嗒。
一聲清響,淡青光幕自地下升騰,瞬息籠罩全院。
陣紋流轉,林塵隻覺靈力如陷泥沼,氣息凝滯。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她淺啜清茶,語氣平淡如敘常事。
“還需我說得更明些麼?”
林塵眸子微微眯起,思索著若是搏命,能有幾分勝算。
南宮輕弦抬眸,目光示意他坐下。
“林塵,我若真要殺你,你的卷宗就不會留存。”
“我知曉你的手段,知你心中並無宗門歸屬,更無尊師重道的綱常,你隻信你自己,隻為你自己謀路,這很好。”
她頓了頓,語氣裡滲出一絲近乎嘲弄的欣賞。
“至少,比那些被規矩與虛情捆住手腳的君子……有用。”
“你是個聰明人。”
“我不需聽命的刀。我需的是能與我共築此陣之人。你夠狠,能忍,也務實,最要緊的是——”
“你骨子裡,那點尚未冷透的惻隱。”
“是繼續在你那方寸之地掙紮求存,還是跳出來,與我共弈這一局天地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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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輕弦緩緩伸出手,掌心向上,雖空無一物,卻似托舉著萬鈞之重。
“林塵,你可願與我等同尋那個答案?”
風聲過庭,捲起幾片早凋的葉。
爐火低吟,水汽氤氳,模糊了彼此麵目。
良久。
林塵躬身一禮,聲音低沉。
“峰主,弟子見識淺薄,亦不敢妄言。”
南宮輕弦目光依舊沉靜,似乎早已料到。
“你為何修行?你為何求強?
這一身從黑暗泥濘裡掙出的性命,這一腔未曾涼透的血……終究要流向何方?”
她聲音在庭院中迴盪,愈發的殘酷。
“難道隻為在這無邊的牢籠裡,尋一個稍寬些的地方,繼續苟活,直至終點?”
“而我,可以給你一個方向。”
“非是以師徒之名。”
南宮輕弦的聲音最終落下。
“而是以……同道中人。”
林塵端坐石桌旁,良久良久。
桌案前的茶水已經涼透。
耳邊還在繚繞著南宮輕弦那句。
“可願與我等執陣為引,共啟眾生新天?”
可就在這時。
林塵的腦袋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驟然抬眸,隻見梔晚正笑盈盈地站在身前。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連師姐來了都不知道起身迎接。”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貫的輕快。
林塵連忙站起身,將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
就在這時,梔晚極其自然地坐下了。
林塵看著梔晚似乎與往日無異的笑臉,小心翼翼地開口。
“師姐……你不生氣了?”
話剛出口,他便暗自後悔。
梔晚聞言,眉頭微微一挑,那雙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
“生氣?師姐我若是氣量那般小,早八百年前就被你給氣死了。”
而後,她聲音裡帶上了些許悠遠的懷念。
“突然有些想念靈藥園那座小閣樓了。”
她眼含笑意,耳根都開始發燙的看向林塵,
“走吧,陪師姐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