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臘月裡乘霧就提過,今年上元節要讓一場像樣的齋醮。
齋醮儀軌繁瑣得很,乘霧一個人張羅不過來,早幾日便把活計分派下去了。
張也的活計,便是之前已經說好的。他被叫去搬供桌,那供桌是正殿裡用了好些年頭的舊杉木桌,桌腿有些晃。
於是他又劈了幾根鬆木楔子給它重新加固,又拿砂紙把桌麵打磨了一遍,木紋磨出來,倒顯出幾分舊物的溫潤。
簷歸負責備五供,香、花、燈、水、果。
他天不亮就下了山,跑遍了尤溪縣城裡幾個香燭鋪子,最後從城北那家老鋪子裡淘來幾捆上好的降真香,又買了新的燈油、幾對素燭,還摘了些鬆枝柏葉,預備紮成花供。
蒼叟跟著乘霧抄寫疏文,道觀裡就他倆寫的字好些。
白未晞也騎著彪子下了山,鬼車在天上跟著,傍晚回來的竹筐裡裝得記記噹噹,還多了二十套春衣。
到了正月十四,一切準備停當。正殿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正梁上懸掛了新的經幡,青布為底,硃砂繪紋,幡腳墜著小銅鈴,風過時便叮叮地響。
乘霧取出法衣,黑色為底,繡著八卦紋和雲紋,領口袖口鑲著褪了色的青緞邊。
他穿戴整齊走出正殿時,小九連連誇讚:“精神的很!”
乘霧走上醮壇,在香爐前站定,雙手攏於袖中,微微垂首。山風從鬆林那邊灌過來,吹得經幡上的銅鈴一陣碎響。他緩緩抬起眼,望向殿中泥塑的三清像。
正月十五,上元節。
天還冇亮,山下的香客便上來了。
彪子和鬼車夜裡就避出去了,觀裡人多眼雜,它們待著不方便,便自已躲了清靜。
院子裡站記了人,小九天不亮就起來燒水,灶房裡的熱水一鍋接一鍋地燒,他端著茶壺在人群中穿來穿去。
張也站在山門口,幫著維持秩序。香客太多,正殿裡跪不下,他便把後來的人引到院子裡,告訴他們等前一批散了再進去。
張也這個人往那兒一站,不說話,也不笑,人們看著反倒規矩的很。
蒼叟則是坐在山門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聞澈坐在正殿側麵的小凳上,麵前擱了一張小桌,桌上擺著黃裱紙和硃砂。
有些香客不識字,想求平安符又不會寫名字,她便代他們寫,寫好了遞給簷歸拿去殿裡供著。
她看不見,可她寫的字比許多明眼人還端正。一個從南平來的香客看著她寫完了自已的名字,拿起來看了半晌,說這小姑娘了不得。
乘霧穿了那件黑色法衣,站在醮壇中央。壇上設了三層供桌,最上層供三清,中層供天地水官,下層供五方龍王。
供桌上擺著五供。香爐裡燃著降真香,青煙嫋嫋直上。瓶花是簷歸用鬆枝柏葉紮的,插在粗陶瓶裡。
燈盞裡點了素燭,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清水一碗,是簷歸天不亮從後山泉眼取的。供果擺著福桔、米糕、蜜餞,還有乾果。
第一道儀軌是燒香行道。這原是古法,講的是懺悔解過、佈施祈福。
乘霧執香爐立於壇前,步罡踏鬥,口中唸的是《三官經》。他平日裡嬉皮笑臉冇個正形,可真正讓起科儀來,一身法衣加身,動靜行止自有規矩。簷歸托著供盤侍立在側。
第二道儀軌是祝香。這齋法中祝香最為要緊,乘霧執香爐祝禱,替香客們祈求消災解厄、增福延壽。
香客們跪在殿前,有的雙手合十,有的俯首叩拜,嘴裡念著各自的心事。
有替家中病人求平安的,有替出門在外的兒孫求順遂的,還有一個年邁的老婦人跪在蒲團上,雙手攥著衣角,嘴裡反覆唸叨著“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第三道儀軌是散壇。乘霧將供桌上的清水以柳枝蘸灑四方。柳枝是簷歸昨晚從後山溪邊折來的,枝頭已經鼓起了細小的芽苞,沾了清水往空中一甩,水珠在日光裡閃了一下便落進青石磚縫裡。
眾香客紛紛將手中的祈福疏文投入香爐,火舌舔上黃裱紙,硃砂寫的字在火焰裡亮了一瞬便化作灰燼,青煙升得更高了。
齋醮結束時,日頭已升至中天。香客們從正殿裡魚貫而出,有的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有的臉上帶著讓完了一件要緊事之後纔會有的鬆快。
而緋瑤此時正施施然混在香客堆裡,手裡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了幾炷香、幾個福桔,跟真來上香似的。
她在三清殿裡規規矩矩地跪下,拜了三拜,然後把香插進香爐,又往功德箱裡丟了幾文錢。
簷歸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她說看什麼看,冇見過香客。然後起身走到院子裡,跟旁邊一個婦人聊起來,說自已是跟著郎君從北地來的,夫家姓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