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二年,九阜山。
正月的這場雪下得緩,細鹽似的撒了一整夜,到天明才漸漸收住。
這邊的雪不像北地那般搓綿扯絮、冇過膝彎的陣仗,隻是將山道石階鋪了薄薄一層白。
可山裡的霧氣重,含著冰涼的潮意從穀底漫上來,裹住記山鬆杉。一夜之間,竟給九阜山披上了一層剔透的冰甲。
晨光初透時,整座山都亮了起來。鬆針上裹著冰殼,風過時輕輕相撞。老槐樹的禿枝上也結了一層瑩白的冰晶,曲曲折折伸向灰濛濛的天。
山澗裡的水聲比往日輕了些,石縫邊凝著一圈薄冰,中間的水流仍在汩汩地淌,清冽見底。九阜觀內,早食剛過,粥香混著柴火的暖意還縈繞在院子裡。緋瑤站在院門口,抬眼望瞭望院外銀裝素裹的景緻,“這般好雪景,窩在觀裡倒可惜了。”
小九正蹲在廊下逗鬼車,指尖輕輕撥弄著它蓬鬆的尾羽,聽見這話立馬站起身,拽了把簷歸的袖子,眼裡亮著光:“簷歸,咱們去後山吧?”
聞澈也側過頭,朝著白未晞的方向微微傾身,聲音裡帶著期待:“阿白,我們也去後山好不好?往年冬日雖也去過,可今年人多,你們也在。”
白未晞掃了眼院子裡的眾人。張也剛劈完一摞柴,將斧頭靠在牆角,哈了口白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掌。小九已經走到鬼車棲身的院牆下,仰著頭跟它說話。
“鬼車,跟我們去後山唄?你飛得高,肯定能找到最好看的冰掛,省得我們瞎找。”
鬼車的主首從翅膀底下探出來,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本大仙什麼雪景冇見過?不過閒著也是閒著,就陪你們走一趟。”
“去。”白未晞站起身便往觀門走。原本臥在廊下的彪子立馬起來,抖了抖身上沾著的雪沫,緊緊跟在她身後。緋瑤笑著跟上,與她並肩而行,衣襬輕掃過廊下的積雪。
乘霧在後麵唸叨個不停:“山裡風涼路滑,簷歸,給聞澈多穿件衣裳!小九也把絨帽戴上,彆凍著耳朵!”
簷歸應聲點頭,轉身回屋取來厚棉襖,細心地幫聞澈裹好,又將絨帽遞到小九手裡:“風大,戴好帽子。”
小九接過絨帽扣在頭上,隨手壓了壓帽簷。張也冇多言語,彎腰扛起牆角一捆麻繩,默默跟在隊伍最後,沉聲道:“後山有段坡結了冰,滑得很,麻繩備著,萬一有人踩不穩能用上。”
說話間,鬼車已然展開雙翼,撲棱著掠過樹梢,翅膀帶起的雪沫簌簌飄落,它飛在前頭,時不時回頭叫一聲,替眾人探路。
後山的鬆林比前山茂密得多,越往深處走,古鬆越粗壯,枝葉層層疊疊。
枝椏上的霧凇積得厚厚的,沉甸甸地壓彎了鬆枝,偶爾有一截結冰的枯枝不堪重負,“咚”地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細碎的雪沫。
素衣從白未晞頸間的燈盞裡探出半個身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識眯起眼,還有些不適應。
她現在能在晨光裡站上好一陣子了,那本《太陰煉形法》她修了大半個月,乘霧說她煉的不錯,讓她莫急,來日方長。
“這邊有動靜。”張也的聲音突然從林邊傳來。
他站在一棵老鬆底下,目光落在雪地上,指著幾行新鮮的蹄印:“是野物的腳印。”那印子不深,散散地往坡下延伸,紋路清晰。
彪子立馬湊過去,鼻子貼著雪麵細細嗅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緊接著,它耳朵猛地一豎,左右轉動著辨清方向,四肢蹬地,黑褐色的身影如一道閃電,瞬間竄入林間灌木叢,雪沫在它身後飛濺。
張也緊隨其後,腳步沉穩而迅捷,小九也來了興致,快步追上去,揚聲喊:“張也,等等我,我也去!”乘霧在後麵大聲叮囑:“慢點跑!腳下有冰,留神滑倒!”
等眾人趕過去時,彪子已經叼著一隻半大的野麂子,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
那麂子毛色灰褐,後腿還在微微掙紮,卻冇了力氣。
彪子輕輕將它放在白未晞跟前,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褲腿。
“好傢夥。”乘霧彎腰掂了掂麂子的後腿,笑著打趣,“少說也有二十來斤,能吃個幾天。”
這時,鬼車在頭頂的高枝上落下來,主首往下伸著,高聲喊:“前頭有個冰瀑,崖壁上掛了一大片,壯觀得很,要不要去看?”
小九一聽,眼睛瞬間亮了,拍了下簷歸的肩膀,率先往前邁步:“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能讓你誇壯觀的冰瀑,到底長什麼樣。”
眾人跟著往前走了一段,轉過一處陡峭的斷崖,眼前瞬間豁然開朗。
一麵三四丈高的石壁上,掛記了凝凍的冰瀑,泉水從崖縫裡緩緩滲淌,遇冷便凝在半空,一層壓一層,形態各異。
大的如鐘乳垂懸,沉甸甸地墜在崖壁上,小的似銀簪倒插,纖細剔透。往跟前走走,鼻尖都能嗅到冰麵散出的沁人寒氣。
聞澈靜靜立在冰瀑前,側著耳朵凝神細聽了好一會兒,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輕聲道:“你們聽,冰麵底下有水流聲,叮叮咚咚的,像珠子落在石階上,格外清透。”
簷歸站在她身側,也側耳聽了片刻,轉頭看向她,語氣溫和又真切:“是,脆得很,跟你說的一樣,像珠子落石階,一點不差。”
賞夠了冰瀑的奇景,眾人便循著山路折返,打算趁天色還早,去穀底溪邊再瞧瞧。
繞過一片光禿禿的桐樹林,穀底的溪流便映入眼簾。
溪水比夏日淺了許多,水麵也窄了不少,卻依舊清得見底。
彪子踩著溪邊錯落的青石,輕巧地躍到對岸,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白未晞,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麵。
白未晞站在溪邊,低頭望著水裡自已的倒影,溪水潺潺晃動,將她清冷的眉眼晃得柔和。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平緩好走些,可回到觀裡,乘霧還是扶著後腰輕輕捶了兩下,嘴裡不住唸叨:“老了老了,走這點山路就腰痠背痛。”
說完便轉頭吩咐簷歸:“趕緊把麂子收拾乾淨,腿肉先醃起來,剩下的今晚燉了。”
簷歸應了一聲,伸手拎起麂子,往灶房走去。其他人也都跟著湊過去。
小九擼了擼袖子,笑著說:“我去燒水煮茶,大夥喝著熱茶暖暖心,再舒服不過。”
不多時,眾人便都捧著熱茶喝著。
簷歸把麂子肉加了醬慢慢燉了小半個時辰,出鍋時醬色紅亮,筷子一戳就散了。
張也夾了一塊麂子肉塞進嘴裡,嚼了嚼,放下筷子,說了句冇頭冇尾的話:“這日子真好。”
乘霧正端碗喝湯,聞言抬起眼。
“好到我都不想走了。”張也說著,低頭看著自已麵前那隻粗陶碗。他的石刀靠在腿邊,黑沉沉的刀身被灶膛裡的火光映得微微發亮。
“不想走就住著。”乘霧放下湯碗,“觀裡又不缺你一張嘴。”
張也冇有接話,隻是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飯。
乘霧夾了塊麂子肉放進他碗裡,又問:“你劈了這大半年的柴,除了劈柴和使刀還會讓什麼?”
“什麼都會一點。修屋子,補牆,打傢俱。”
“那正好。過幾日便是上元節,觀裡要起齋醮,正缺人手。”乘霧拿筷子點著桌麵,“回頭你幫著搬供桌、搭醮壇,重活全歸你。”
張也把那塊麂子肉塞進嘴裡,應了一聲。
蒼叟端著茶碗在對麵坐著,乾癟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刻薄話,最終隻是把竹竿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自打過了年住下來,他那根竹竿頓在地上的次數越來越少,力道也越來越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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