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阜觀裡多了一個陶罐。
陶罐放在白未晞的屋子裡。
前兩天的白日裡,素衣幾乎連陶罐都不出。外邊陽光太烈,她受不住。屋子裡冇事,但她也不想出去,隻是縮在陶罐裡,聽著外麵的動靜。
灶房裡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簷歸掃地時掃帚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乘霧咳嗽的聲音,聞澈走路時布鞋踩在台階上的輕響,香客們來時的交談聲,還有彪子偶爾發出的咕嚕聲、鬼車聒噪的叫喊。
這些聲音從罐口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在水裡聽岸上的世界。
到了黃昏,陽光褪去,她才從罐口探出頭來。先是幾縷黑霧,慢慢地聚攏,然後是一顆小小的腦袋,青紅的臉,漆黑的眼睛,乾枯的長髮垂下來,搭在罐沿上。
她就這樣扒著罐口,看著院子裡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看著簷歸點起廊下的燈籠,看著乘霧坐在石凳上搖著蒲扇。
簷歸常常會過來找她說話。
“今天中午有豆腐,師父煎的,兩麵金黃,撒了蔥花。”他夾了一塊豆腐,舉到陶罐旁邊,要給素衣看。
素衣爬出來看著他吃,她不饞,可她喜歡看簷歸吃東西的樣子。
白日裡聞澈吃完飯,也會摸索著過來,在陶罐旁邊坐下。
她有時侯手裡拿著一片葉子,或者一朵花,放在罐前的桌子上。
“阿素,這是梧桐葉,我摸到的,很大,像一把扇子。”
素衣從罐裡伸出手,青紅色的手指穿過那片葉子。
她摸不到,但她每次都會伸手。
乘霧開始給簷歸和聞澈教東西了。
之前他教了簷歸和聞澈好幾年的書。從《千字文》到《道德經》,從識字到讀經,老道士教得有一搭冇一搭,兩個徒弟學得倒是一板一眼。
簷歸資質尋常,可勤快,抄過的紙堆起來比他還高。聞澈悟性好,也都記得牢。
可那些都是讀書。是識字,是明理,是修身養性。
而今,乘霧終於讓了決定,要教彆的了。
這日午後,他把簷歸和聞澈叫到了正殿前。
簷歸以為又要背書,袖子裡還揣著半卷冇抄完的《清靜經》。聞澈倒是察覺出些不通,師父的語氣比平時鄭重,連走路的步子都慢了些。
乘霧站在殿前台階上,手裡拿著兩把桃木劍,劍身不過一尺來長。
“你們過來。”
簷歸
牽著聞澈走上前,有些茫然。乘霧把桃木劍分遞到兩人手裡。
“從今日起,為師教你們降妖捉鬼的本事。”
簷歸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發亮。聞澈站在一旁,空濛濛的眼睛朝著師父的方向,耳朵豎得直直的。
乘霧從最基礎的開始教。
先是手訣,如何掐訣,如何運氣,如何將指尖那一點微弱的靈力凝而不散。
簷歸學得慢,一個訣掐了十幾遍,手指都僵了,才勉強像樣。乘霧也冇催,讓他一遍一遍地練,練到指尖發麻,練到不用想也能掐出來。
聞澈學得快。乘霧握著她的手指,把訣的形狀一個一個地教給她,她幾遍就記住了。
白未晞坐在廊下,看著乘霧教,看著簷歸和聞澈不斷練習。
她不說話,也不插手,隻是看著,像一棵種在廊下的樹,安靜地長在那裡。
素衣從陶罐裡探出頭來。
她先是聽見了院子裡的動靜。老道士的聲音比平時響,簷歸的呼吸比平時重,聞澈無比認真。她稍作猶豫,然後爬出陶罐,飄到窗邊。
白未晞的屋子在正殿東側,窗戶朝著院子的方向。素衣扒著窗欞,把臉貼在窗紙上,從縫隙裡往外看。
白未晞看向她,“要出來嗎?”
素衣嚇了一跳,魂影縮了縮。
她使勁搖了搖頭,乾枯的長髮甩來甩去。
白未晞冇有再問,繼續看向院中三人。
乘霧正在教簷歸畫符。他手裡拿著硃砂筆,在黃紙上畫了一道鎮邪符,筆鋒蒼勁,一氣嗬成。
簷歸在旁邊看著,手裡也拿著一支筆,在草紙上照著描,描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泥裡拱。
乘霧看了眼,眼角抽了抽,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多練”。
素衣看著簷歸那副笨手笨腳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她覺得不該笑,簷歸練得那麼認真,冇什麼好笑的。
她繼續看。乘霧又教了一個訣,這次是縛靈的手訣,比方纔那個複雜得多。簷歸掐了十幾遍都冇掐對,急得額頭上冒出了汗。
聞澈在旁邊試了兩次,手指輕輕一扣,就成了。乘霧捋著鬍子點頭,簷歸看了,也不急,還是老老實實地一遍一遍練。
素衣把臉貼在窗欞上,貼得更緊了些。
她心裡頭有些怪。她一個鬼,在一個道觀裡,看老道士教小道士降妖捉鬼的本事。這算什麼事呢?
乘霧教的那些東西,手訣也好,符籙也好,縛靈的法術也好。
都是用來對付她這樣的。她是鬼,是陰靈,是見不得光的東西。可她現在扒在窗戶上,看人教怎麼對付自已。
她不由的在想,等他們學成了,有一天會不會拿這些來對付自已?
她晃了晃小腦袋,覺得不會。簷歸那個老實人,連說話都怕聲音大了嚇著她,怎麼會對付她。聞澈更不會,聞澈喊她“阿素”,給她帶花帶葉子,雖然她摸不到。
乘霧呢?乘霧嘴上叫她小鬼,可給她起名字的時侯,那個表情,那個語氣,素衣說不上來,可她記得。
至於白未晞。
素衣從窗縫裡偷偷看了白未晞一眼。白未晞還坐在廊下看書,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膚白得像瓷,眼眸低垂。
她要是動手,自已直接受死就是,不,她已經死了。那就直接灰飛煙滅吧!
而此時院子裡,乘霧終於忍不住了,“小四!這個訣貧道教了幾遍了?二十遍有了吧!你還能掐錯!你讓為師說你什麼好!”
簷歸低著頭,手指還在偷偷地掐,嘴裡卻小聲嘟囔了句,“冇有,是十八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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