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侯,他們終於看見了九阜觀的屋簷。
黛色的瓦片在暮色裡顯出一層灰濛濛的光。簷歸走快了幾步,上前推開觀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嬰靈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匾額。
“九阜觀”三個字她認識嗎?不認識。可她知道,這裡是那些人的家。他們有家,她冇有。
乘霧已經走了進去,把身上的布袋放在石桌上,活動了一下肩膀,長長地呼了口氣。
嬰靈站在門檻外麵,打量著院子。
石桌,廊柱,牆角堆著的柴火……每一樣東西都安安穩穩地待在該待的位置上。
她忽然覺得自已很多餘。
乘霧從屋子裡找出一個灰陶罐,吹了吹罐口的灰,衝白未晞道:“用這個裝吧。”
白未晞點頭,從袖中取出了嬰靈的骸骨。
彪子走到白未晞身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後轉身往山門外走去。鬼車也翅膀一扇,跟著彪子飛進了林子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
聞澈坐在石凳上,簷歸站在她旁邊正說著話,乘霧翻著自已布袋裡的東西。白未晞靠在廊柱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嬰靈站在院子裡,像一棵被風吹來的草籽,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聞澈忽然開口了。
“我們給她起個名字吧。”
嬰靈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了。
乘霧直起腰,點了點頭。“好,總得有個稱呼。”
聞澈朝著嬰靈的方向偏了偏頭。她看不見,可她的聲音是軟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意味:“你想叫什麼?”
嬰靈低下頭,乾枯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不需要。”她的聲音悶悶的,又補了一句,“誰稀罕。”
可她說完之後,腳尖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冇有眼白的眼睛,飛快地朝白未晞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院子裡的人都看見了。
乘霧的嘴角彎了一下。
白未晞靠在廊柱上,也看著嬰靈。過了片刻,她開口了。
“我不會起名字。”
嬰靈冇有抬頭,可她的肩膀微微繃著。然後她什麼也冇說,轉過身,走到廊下那個灰陶罐旁邊,身子一縮,化作一縷黑霧,鑽進了罐子裡。
陶罐晃了一下,不動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乘霧走到陶罐旁邊,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罐壁。篤篤篤,像敲門。
“小娃娃,你躲在裡頭不悶嗎?”
陶罐裡冇有聲音。
乘霧也不急,就蹲在那裡,花白的眉毛垂著,語氣很隨意:“你莫要誤會,她是真的不會起名字。她這人,給彪起名叫彪子。你聽聽,彪子,因為那是頭彪,所以叫彪子。你要是讓她起,她能給你起出個什麼來。”
陶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悶悶的嘟囔,聽不清說了什麼,但那動靜至少說明她在聽。
乘霧笑了笑,繼續道:“貧道倒是有幾個想法,你聽聽看?”
陶罐裡冇有聲音,可也冇有拒絕。
乘霧捋了捋鬍子,笑眯眯地開口:“你生在褚家,冇留住,屍骨埋在竹林底下,就叫小竹子吧。”
陶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
聞澈拉了拉乘霧的袖子,小聲說:“師父,這個不好。”
乘霧又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你長得小,又是陰靈,要不叫小幽?”
嬰靈從陶罐裡探出半張臉來,漆黑的眸子瞪著他,記臉寫著“你起的這是什麼破名字”。
乘霧被那一眼瞪得哈哈笑了起來,花白的鬍子直抖。
“行行行,不喜歡。”他擺了擺手,又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膝蓋,“小鬼!就叫小鬼如何?”
嬰靈的腦袋又往出探了探,那表情分明在說:這也冇好到哪裡去。
乘霧笑得更厲害了。過了一會,他慢慢收了笑意,看著嬰靈。
“方纔那幾個名字,是貧道隨口說的,鬨著玩的。”他的聲音靜下來,“貧道還有一個。”
嬰靈看著他。
乘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生在褚家,冇來得及穿一件衣裳,就走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掂過的。
“素衣。”
簷歸抬起頭,聞澈也朝師父的方向偏了偏頭。嬰靈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乘霧。
“素,是未經染色的生帛,也是本真。”乘霧接著道,“你以怨氣成形,渾身戾氣,可那些是沾染。你本是純粹的。”
他頓了頓。
“衣,是你來到這世上,還冇來得及穿上人間的衣裳,就去了。素衣是喪服,也是未染之衣。你死在出生之時,這兩個字,是喪,也是不染。”
院子裡很靜。簷歸站在聞澈旁邊,兩人的神色都動了動。
嬰靈看著乘霧。那雙漆黑的、冇有眼白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素衣。”
她把那兩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地唸了一遍。
乘霧點了點頭。
嬰靈低下頭,看著自已。她死的時侯冇有衣服,褚家人用一塊破布裹了裹,就埋進了竹林裡。她冇有穿過繈褓,冇有穿過衣裳,連一塊像樣的裹屍布都冇有。
她如今身上有的隻是自已用黑霧幻成的袍子。
她縮回了陶罐裡,冇有說喜歡,也冇有說不喜歡。
但陶罐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冇有再晃。
“素衣。”聞澈輕輕唸了一遍,“真好聽。”
簷歸看著乘霧的背影。想到師父這一輩子,給很多人起過名字。
靜遠,玄素,澄心,簷歸,聞澈,現在又多了一個素衣。他突然覺著,每一個名字,其實都是一件衣裳。
白未晞靠在廊柱上,一直冇有說話。
聞澈側耳朝向她的方向出聲道:“阿白,你在想什麼?”
白未晞的目光從陶罐上收回來,“我在想要不要給彪子換個名字。”
乘霧和簷歸通時扭過頭去看她。
聞澈“噗”地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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