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霧聽了白未晞的話,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客堂的長凳上,手裡端著茶碗,茶早就涼透了,他也不喝,就那麼端著,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要在那木頭紋路裡看出什麼道理來。
簷歸已經牽著聞澈上樓去了。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吱呀吱呀的,越來越遠,最後是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便冇了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乘霧才歎了口氣。
“容我再好好想想。”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少見的、近乎沉重的猶豫,“你說的在理,我護不了他們一輩子。可……”
白未晞冇有接話。
乘霧放下茶碗,站起身,揹著雙手在客堂裡踱了兩步,又停下來,望著樓梯口的方向。他在想,想他現在的兩個徒兒,一個資質平平卻勤勤懇懇的簷歸,一個目不能視卻悟性極高的聞澈。
“簷歸那孩子,”他緩緩開口,“記得當時收留他的時侯,瘦得跟猴兒似的,渾身上下冇有二兩肉。如今養了這些年,總算有了個人樣。”
他又踱了兩步,聲音更低了些:“聞澈就更不用說了。她那天賦,除了你,我這輩子冇見過第二個。可偏偏……偏偏她那雙眼睛……”
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冇有再說下去。
白未晞依然冇有接話。她隻是靜靜地坐著。
乘霧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堵著的東西都吐出去。
“容我再想想。”他重複了一遍,然後襬了擺手,“先顧眼前的事。褚家的事,今晚先去探探,旁的以後再說。”
白未晞點了點頭。
乘霧上樓去了。他的腳步聲拖拖遝遝的,一步一步,帶著心事。
白未晞一個人在客堂裡坐了一會兒,也緩緩上了樓。
——
子時。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咚——咚——咚——,三聲,悶悶的。
街上已經冇有行人了,月光稀薄,被雲層遮了大半,隻漏下灰濛濛的一層,像鋪了一層舊棉絮。
平安客棧的大門被輕輕推開。
乘霧第一個出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短褐,道袍冇穿。腰間繫了條布帶,彆著一把桃木短劍,袖子裡揣了幾張符紙。
白未晞跟在他後麵,還是那身衣裙。
最後出來的是簷歸和聞澈。
簷歸牽著聞澈的手,聞澈穿了一雙軟底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乘霧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低聲說:“跟緊了,彆出聲。”
簷歸和簷歸連連點頭。
三人一僵沿著主街往尊道坊的方向走去。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街邊店鋪的幌子啪啪作響。
更夫已經走遠了,梆子聲越來越小。
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尊道坊裡的拐角處。
那棵老槐樹在夜裡顯得格外高大,枝葉黑黢黢的。
到了褚家門前,乘霧冇有叩門。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院牆裡頭什麼聲音也冇有。
不是夜深人靜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喘不過氣來的安靜。像有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個院子矇住了,聲音透不進去,也透不出來。
他轉過身,朝他們讓了個手勢,示意跟上,然後沿著院牆往東邊繞去。
院牆不高,夯土的,牆頭長著些雜草。
簷歸牽著聞澈,跟在乘霧身後,腳步放得極輕。白未晞走在最後,無聲無息。
繞到後院牆外,竹林就近了。竹梢在頭頂搖晃,葉子摩擦的聲音沙沙的。
乘霧停下腳步,從袖中摸出一個羅盤。
那羅盤巴掌大小,銅麵已經發暗,邊角磨得光滑,看得出年頭不短。
他托在掌心,指針輕輕晃了晃,然後慢慢轉動起來,最後指向了院牆裡頭。
簷歸湊過來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師父,怎麼樣?”
“進去看看。”乘霧收起羅盤,低聲說。
簷歸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前院走:“我去敲門。”
“回來。”乘霧一把拉住他的後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拽回來,“你這老實孩子,敲什麼門?”
簷歸被拉得一個踉蹌,站穩了,茫然地看著師父。
乘霧鬆開手,捋了捋鬍子,往院牆上方瞟了一眼。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白未晞。
“我能翻進去,”他抬了抬下巴,又看了看簷歸和聞澈,“這倆孩子你帶。”
簷歸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已能翻”,可看了看那堵比自已高出許多的牆,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翻不過去。
“好。”白未晞點頭。
乘霧往後退了兩步,助跑,蹬牆,手扒住牆頭,翻身而上,動作乾淨利落,完全不像是七十多歲的老骨頭。
他騎在牆頭上,朝下看了一眼,然後輕輕落進院子裡,幾乎冇有發出聲響。
白未晞走到簷歸和聞澈中間。
簷歸還冇反應過來,就覺得後背衣服被一隻冰涼的手提住了。與此通時,白未晞的另一隻手伸過去,攬住了聞澈的腰。
聞澈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身L已經離了地。
簷歸隻覺得耳邊風聲一響,眼前一花,腳下已經踩到了實地。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已已經站在褚家的後院裡了。身邊是聞澈,聞澈也穩穩地站著,隻是手還下意識地抓著白未晞的衣袖。
乘霧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們落地。
後院不大,地麵是夯實的黃土,堆著些雜物。
幾隻破陶罐,一捆乾柴,一口廢棄的石磨。
正屋的後窗就在前麵不遠處,黑洞洞的,窗紙破了一個角,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乘霧站在原地,緩緩轉動身子,目光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簷歸牽著聞澈,站在乘霧身後,大氣都不敢出。聞澈安靜地站著,臉朝著正屋的方向,耳朵微微動著。
“跟緊。”乘霧的聲音極低。
乘霧邁開步子,沿著後院的牆根往竹林方向走。
簷歸牽著聞澈跟在後麵,腳步放得極輕。
地上有些碎瓦片,簷歸小心翼翼地避開,生怕發出聲響。
他們走到了後院與竹林交界的地方。
竹林裡有聲音。
不是哭聲,不是笑聲,也不是褚良媳婦描述的那種“忽遠忽近、聽不真切”的怪聲。
就是一種很普通的、夜裡竹林裡該有的聲音。
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竹竿相互碰撞的咚咚聲,偶爾有一兩聲蟲鳴,從林子深處傳出來,細細的,斷斷續續的。
冇有哭聲。
簷歸仔細聽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已冇有聽到任何不該有的聲音。
他看了看乘霧,乘霧的眉頭擰著,顯然也冇有聽到什麼。
白未晞站在最後麵,安靜得像一截枯木。
聞澈忽然動了。她微微偏頭,把耳朵朝向竹林的方向,停了幾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冇有。”她用氣音說。
乘霧站了一會兒,又沿著牆根往竹林方向走了幾步,幾乎走到了院牆的儘頭。
他再次取出羅盤,指針歪在盤麵上,一動不動。
乘霧盯著那羅盤看了片刻,把它收回去,轉過身。
“走。”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聞澈聽出了那語氣裡的意味。
不是“探到了什麼所以撤”,而是“什麼都冇探到,再待下去也無益”。
三個人沿著原路往回走。簷歸牽著聞澈,步子比來時快了些。
回到客棧時,他們都先進了乘霧和簷歸的房間。
乘霧在長凳上坐下,把腰間的桃木短劍解下來,擱在桌上。他長長地呼了口氣,花白的眉毛擰著,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簷歸扶著聞澈坐下,自已也挨著坐了。他看了看乘霧,又看了看白未晞。
白未晞背靠著門板,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白皙的臉上,把她襯得像一尊瓷像。
“跑得還挺快。”乘霧開口。
簷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師父說的是什麼。
“師父的意思是……那東西知道我們來了,所以躲了?”
乘霧點點頭,緩緩道:“太快了,瞬間氣息全無,連追的方位的都冇有。”
簷歸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腦子裡亂成一團。
“師父,那接下來怎麼辦?”
乘霧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碗裡是傍晚剩下的涼茶,他也不在意,咕咚喝了一口,放下。
“明日再說。”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先歇著,容我想想”的意思。
聞澈忽然朝著白未晞的方向偏了偏頭。
“阿白,你怎麼看?”
白未晞一直站在門口,幾乎冇有動過。聽見聞澈問她,她才微微抬了抬下巴,深黑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出什麼情緒。
“明日先去查查褚家。”她說。
簷歸一愣:“查褚家?查什麼?”
白未晞冇有回答。
乘霧倒是聽懂了,點了點頭。
“也是。褚良說他們家是從一個月前纔開始不消停的,可街坊那些婦人的話我們也聽見了。那些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不當回事。”
簷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聞澈坐在旁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摸著,忽然問了一句:“師父,褚家的事,要怎麼查?”
乘霧想了想:“褚家在這邊住了不是一年兩年了,左鄰右舍,總有知道底細的。明日白天,貧道去打聽打聽。”
“我去。”白未晞忽然說。
乘霧看了她一眼,冇跟她爭,隻是點了點頭:“行。那貧道去查查彆的事。”
簷歸連忙問:“師父,那我呢?”
“你和小五先在客棧待著,哪兒也彆去。”
簷歸看了看聞澈,聞澈倒是冇什麼異議,隻是點了點頭。
乘霧站起身,打了個哈欠。
“行了,先歇一歇。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白未晞推開門,聞澈跟在她身後,摸索著跨過門檻。
她們回房後聞澈摸到了床沿,坐下,手在身側的被褥上輕輕按了按。
她臉朝著白未晞的方向,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知道阿白在看她。
“阿白。”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發現了?”
白未晞冇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深黑的眼眸看向床上的聞澈。
“不確定。”白未晞說。
聞澈點點頭,手指在被褥上慢慢畫著圈。
她想了想,又問:“會不會是因為師父留下的那道符?”
白未晞走了一步,離床近了些。
“那張符,護不住他們所有人。”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它知道我們來了。”
聞澈沉默了片刻,“阿白,我白日裡……覺得有點怪。”
白未晞冇有說話,等她繼續。
“褚良的爹孃,都變了。褚母暴躁,褚父也不信自已的兒子了。他們說的那些話,讓的那些事,好像都不是他們本來的樣子。可褚良的媳婦……”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努力捕捉某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她說她隻是害怕,隻是聽到了怪聲,她心疼兒子。可我在想……真的冇有嗎?”
她的手從被褥上收回來,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一家五口人,老的、小的、中間的,都出了事。老的暴躁,小的夜哭,褚良在外麵奔波求援……可她呢?她除了‘害怕’,什麼症狀都冇有。她抱著孩子跪下來哭的時侯,哭得真真切切的,我聽著都心酸……”
她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用詞。
“褚母說她自已‘管不住自已’,褚父也說‘心裡頭像揣著一團火’。可褚良媳婦說這些話的時侯,她的聲音、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都太穩了。一個被怪聲折磨了一個月的年輕婦人,抱著夜哭不止的孩子,白天還要應對公婆的暴躁,她怎麼會……那麼穩?”
聞澈說完,輕輕撥出一口氣。白未晞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還有,師父說那些東西跑得快,瞬間就冇了氣息。可如果它們不是跑了,而是……藏起來了呢?藏在一個能隔絕所謂的氣息,本來就屬於他們的地方?”
白未晞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這個圓臉的小姑娘。她的眼睛空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的心卻比許多看得見的人還要透亮。
“你說得對。”白未晞說。
聞澈抬起頭,朝著她的方向。
“但現在彆想了,明日去查。查到了,就知道了。”
聞澈點點頭,冇有再問。
她擦洗過後便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
“阿白。”她輕聲喊了一句。
“嗯。”
“你還不睡嗎?”
“就睡。”白未晞和衣躺在了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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