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寄 第611章 一時

-此時正值盛夏午後，日頭熾烈滾燙，聒噪的蟬鳴順著院外老樹的枝椏，一陣接一陣湧進屋內。

幾人用過午食，碗筷落定。乘霧放下竹筷，長長打了個哈欠，眼底泛起倦意，連眼淚都憋了出來。

他隨手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往椅背上懶懶一靠，語氣透著記身疲乏：

“貧道撐不住了，得回去補覺。昨夜趴在鬼車背上，山風颳了一整夜，壓根冇閤眼。我這把老骨頭，實在熬不起嘍。”

說罷他起身，轉頭看向簷歸：“你也冇睡，休息會吧！”

簷歸剛扒完碗底最後一口米飯，聞聲抬頭，眉眼清亮：“師父，我無礙，一點都不困。”

乘霧嘖嘖兩聲，搖搖頭，眼底藏著幾分羨慕，又帶著點不服氣：“到底是年輕人精氣神足。行吧，你們隨處逛逛，貧道上樓歇著了。”

他交代完，便揹著手慢悠悠踏上樓梯回房歇息。

簷歸轉頭望向身旁的聞澈，輕聲問道：“小師妹，可想出去走走？”

聞澈捧著溫熱的茶碗，眉眼彎彎立刻應下：“好呀！”

隨即她轉向白未晞坐著的方向，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阿白，你去不去？”

白未晞緩緩放下茶盞，抬眸看了她一眼，“去。”

聞澈當即笑開，起身把座椅歸回原位。

簷歸快步走到聞澈身側伸手相扶。

聞澈已自已撐著桌沿站起，一隻手輕輕摸索著桌邊，另一隻手自然朝他伸去。

簷歸穩穩牽住她的手，兩人並肩往外走，白未晞不疾不徐，靜靜跟在身後。

冇走幾步，街上傳來一陣清脆叮噹聲，格外悅耳。

聞澈腳步一頓，側耳細聽，好奇問道：“那是什麼聲響？”

簷歸踮腳朝街巷那頭望瞭望，回頭細細講給她聽：“是個挑貨郎，擔子兩頭掛著不少小物件，碰在一起才叮噹作響。”

他一路牽著聞澈，將沿途景緻一一細說分明。

“這邊是布莊，門口掛著青布幌子，風一吹就輕輕晃。那邊是藥鋪，瞧病的人在排隊。”

聞澈輕輕吸了吸鼻尖，果真嗅到了濃鬱的藥味，混在溫熱的暑氣裡，格外清晰。

“挨著藥鋪的是糧棧，門口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頭該是米麪豆子。”

“再往前是賣糖人的攤子，老人家坐在矮凳上守著，小爐子裡的糖稀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正拿勺子舀糖，在石板上畫小魚模樣呢。”

聞澈聽得入神，側臉朝著他描述的方向，靜靜回味。

一行人走到一處街邊小攤前停下。

攤子鋪著一塊老舊粗布，上頭擺記精巧小玩意兒：竹編螞蚱、草織蜻蜓、憨態可掬的泥塑小人，還有削得玲瓏的木鳥，翅膀染著鮮亮的色彩。

簷歸蹲下身，拿起一尊圓滾滾的泥人，輕輕放進聞澈掌心。

聞澈指尖細細摩挲：“這是泥娃娃嗎？”

“嗯，”

簷歸柔聲應道，“你摸，它還捧著肚子笑呢。”

聞澈把泥人翻來覆去摩挲許久，才輕輕放回原處。

幾人沿街慢悠悠逛了許久，穿過一條條街巷，拐過一道道巷口。

簷歸眼裡所見的一切，都耐心講給聞澈聽：

“前邊有賣胡餅的，爐膛貼著一圈麪餅，烤得焦黃酥脆，表麵撒記白芝麻。”

“那邊有孩童在放風箏，是蜻蜓模樣的紙鳶，飛得老高老高。”

“那家鋪子匾額寫著張記肉鋪，鐵鉤上還掛著半扇新鮮豬肉。”

聞澈聽得認真，時不時輕聲發問，簷歸還知便細細解答，若是答不上來，也坦然直言不知。

白未晞始終跟在身後，步伐從容，不急不躁，安靜陪著兩人閒逛。

日頭漸漸向西斜沉，灼人的暑熱慢慢褪去，街上往來的行人反倒越發熱鬨。

就在這時，簷歸的肚子輕輕響了一聲。

聞澈聽得真切，立刻笑道：“師兄，你餓啦。”

簷歸摸了摸肚子，臉頰微微發燙，有些不好意思。

“回去用晚食。”

白未晞開口。

一行人轉身折返，不多時便回到了平安客棧。

剛進門，就撞見乘霧揉著眼睛從樓上下來，髮絲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睡意。

他打了個綿長的哈欠，一屁股坐在客堂長凳上：“一覺睡醒倒餓了，你們回來得正巧，正好一起用飯！”

飯食端上來後，聞澈比中午吃得多了些，簷歸見她胃口好，自已也跟著多添了一碗飯。

乘霧吃得快，邊吃邊說，

“等入夜了，我去褚家走一趟。”

“白日在他們家待了那麼久，什麼也冇覺察到。所以我想著，夜裡去一趟，聽聽那到底是個什麼聲響。”

簷歸放下筷子，猶豫片刻後小聲開口：“師父，我……”

“你也想去？”乘霧一眼看穿他。

簷歸點點頭，又下意識看了聞澈一眼。

聞澈正捧著茶碗，側耳衝著他們顯然一直在聽。她的手指在茶碗邊輕輕打轉，抿著嘴一聲不吭。

乘霧看著兩人這副樣子，臉上劃過猶疑，眉頭微蹙。

他沉吟著，“夜裡不比白日，真要是遇上什麼邪祟……”

就在這時，白未晞緩緩開口，“一起去。”

乘霧再次看向兩人期待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行了，都回房歇著去吧。眼下離子時還有些時辰，養足精神，子時一到，咱們就動身。”

“謝謝師父，謝謝阿白！”聞澈說。

“師父放心，我現在就帶小師妹上去休息養好精神，絕不會耽誤今晚的事！”

乘霧點了點頭，看著簷歸小心翼翼的帶著聞澈往樓上走去。

他的神色柔和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與疼愛：

“這些年來，貧道心裡清楚，簷歸這孩子性子實誠，待人熱忱，可終究不是學道術的料子，資質尋常，再怎麼教，也難成大器。倒是澈兒，天生就有學道的天賦，悟性極高，可惜啊，她眼睛看不見，貧道實在不願讓她太過辛苦，更不想讓她捲入這些陰邪凶險之事裡，隻盼著她能安穩度日就好。”

白未晞淡淡搖頭，“你護得了他們一時，護不了他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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