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近午的時候,東昌府東門外的官道上,揚起了一片黃塵。
走在最前麵的是曹變蛟的騎兵,百十騎排成兩列,馬蹄踏著乾硬的泥路,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馬身上都是汗沫子。騎兵後麵是步兵,扛著槍,揹著包袱,腳步沉重但不停,走了一天一夜,臉上都帶著一層灰,眼窩深陷,嘴脣乾裂,棉甲上沾著泥和草屑。步兵後麵是輜重大車,幾十輛大車吱吱呀呀地碾著路,車軸冇上油,響得刺耳,車上堆著糧食、彈藥和傷員,傷員們躺著哼唧。大車後麵,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一萬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互相攙扶著、拖著、揹著、抱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有的赤著腳,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踩在石子上齜牙咧嘴;有的裹著從清軍營裡撿來的破皮襖,在初春的太陽底下走得滿頭大汗,棉襖裡捂出了虱子;有的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哭著,女人也哭著,但腳步不停。他們走了一天一夜,從衛河灣走到東昌府,一百五十裡路,走得腿都快斷了,但冇有一個人停下來——因為身後有韃子。
東門已經開了。
城門洞裡站著知府任民育,穿著官服,戴著烏紗帽,官服的前襟沾了點灰,身後跟著守備劉大人和幾個把總。城門外的吊橋放下來了,護城河上的水麵泛著綠光,河麵有七八丈寬,吊橋是木板拚的,搭在兩岸,人馬從橋上走過去,木板吱嘎吱嘎地響,晃悠悠的。
百姓們看見城門,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腿腳忽然有了力氣,爭先恐後地往城裡湧,人流一下子堵在了門口。任民育站在門洞裡,看著這一萬多人從麵前走過,老人拄著柺棍,女人抱著孩子,年輕人揹著包袱,一個一個從他身邊擠過去,身上散發著汗味、煙火味和長時間冇洗澡的酸臭味,眼裡都是劫後餘生的驚恐和慶幸。
陳虎也在城門口幫忙維持秩序。
楊守正一早就把他叫來了——知府征調壯丁守城,楊家出了陳虎一個。陳虎站在門洞外側,攔著百姓不要擁擠,一個一個地進,彆踩著人。他個子高,嗓門也大,喊起來中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