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八分,許長思推開圖書館的門。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發紮成馬尾,比平時多用了五分鍾。出門前她照了兩次鏡子,第一次覺得太刻意了,把衛衣換成了平時穿的那件灰色的,走到門口又回去換回了淺藍色。
她走上三樓,轉過樓梯拐角。
他在了。
靠窗的位置,顧常在坐在那裏。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旁邊放著一杯咖啡。兩杯。
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來了。”
“嗯。”
她坐下來,把書包放在地上。《生理學》攤在桌上,翻到上次沒看完的那一章。筆袋放在右手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角。
一切就位。
然後她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動作電位的產生機製”幾個字在她眼前晃,但她腦子裏在想別的事情——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衛衣,領口比平時高了一點,襯得下頜線很好看。他好像剛洗過頭,頭發比平時蓬鬆。
她偷偷看了一眼。
他正盯著電腦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動。螢幕上是幾行程式碼,遊標在最後一行閃了幾下,他也沒有敲。
他在想什麽?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書。看了兩行,又抬頭。
這一次,他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許長思飛快地低下頭,耳朵瞬間燙起來。她的手指在書頁上胡亂劃了一下,劃到了“鈉離子通道”幾個字上,什麽都沒看進去。
對麵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停了。
她又抬頭。
他在看她。
這次她沒有躲。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他的眼睛很深,沒什麽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
許長思先移開了視線。她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覺得整個圖書館都能聽到。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溫的,拿鐵,不苦。杯套上什麽都沒有,但她記得上次那個寫了天氣預報的杯套,還夾在《生理學》的書頁裏。
她放下杯子,假裝在看書。視線在同一個段落上停了很久,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偷偷看他。他在敲鍵盤,手指動得很快,螢幕上多了幾行字。然後他停下來了,把那些字全刪了。
他又在看她。
這次她被抓了個正著。她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就撞進了他的眼睛裏。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快,但她看到了。
許長思低下頭,把臉埋進書頁裏。書頁涼涼的,貼在她發燙的臉上,很舒服。
她聽到對麵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哈哈”那種笑,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她的耳朵更燙了。
她在書頁後麵深吸了一口氣,把臉抬起來,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目光落在書頁上,假裝在看書。手指捏著筆,假裝在畫重點。
她畫了一條線,畫在“不應期”三個字下麵。然後她發現這三個字她根本不需要畫,她早就記住了。
對麵又安靜了。鍵盤沒有響,翻書聲也沒有。
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
這次誰都沒有躲。
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麵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橫線。他的臉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裏。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很深,很安靜。
許長思的呼吸停了一秒。
“看不進去。”他說。聲音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許長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笑,可能是鬆了一口氣,可能是因為他說出了她正在想的事。
“我也是。”她說。
他合上膝上型電腦。“出去走走?”
“好。”
兩個人收拾東西的聲音都很輕。她把《生理學》塞進書包,他把電腦放進電腦包。兩杯咖啡的空杯子扔進垃圾桶,一個疊一個,發出很輕的“哢”一聲。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十月的風迎麵吹過來,帶著桂花和落葉的味道。
許長思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臉上的熱度終於降下來了一點。
兩個人沿著圖書館後麵的小路走。這條路很安靜,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和在圖書館裏的沉默不一樣。圖書館裏的沉默是緊張的、小心翼翼的,現在這種沉默是軟的、鬆的,像走在一床剛曬過的被子上。
“你剛纔在看什麽?”她開口了。
“程式碼。”
“寫得出來嗎?”
“寫不出來。”
她忍不住笑了。“你也寫不出來?”
“嗯。”他頓了一下,“你在看什麽?”
“生理學。動作電位。”
“看得進去嗎?”
“看不進去。”她笑著搖了搖頭,“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嘴角彎了一下。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幾片梧桐葉打著旋落下來,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伸手,把葉子拿掉。
動作很快,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時候,隻停留了一秒。
許長思的腳步慢了一下。
“謝謝。”她說。
“嗯。”
兩個人繼續走。肩膀之間的距離比之前近了一點,她不確定是不是她的錯覺。
“你平時都去圖書館嗎?”她問。
“嗯。三樓。”
“我也是。三樓東側。”
“我知道。”
她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他沒回答。但他把目光移開了,看向前麵的路。
許長思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她追問。
“之前有一次。”他說。
“之前是哪一次?”
他沒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石板路上有幾片被踩碎的梧桐葉,黃黃的,濕濕的。
“你也在三樓東側?”她問。
“嗯。”
“我怎麽沒見過你?”
“我在角落裏。”
“為什麽坐角落?”
“安靜。”
她笑了一下。“我也喜歡安靜。但我喜歡靠窗,光線好。”
“我知道。”
她又轉頭看他。他還是看著前麵的路,表情很平,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點。
“你還知道什麽?”她問。
他沒回答。
但她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兩個人走到小路盡頭,是一小片草地。草地上有幾把長椅,漆麵斑駁,是老舊的墨綠色。
“坐一會兒?”他問。
“好。”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在地上切出碎碎的光斑。
許長思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撐在椅子邊緣,腳晃了晃。
“你平時一個人都幹什麽?”她問。
“寫程式碼。看書。偶爾跑步。”
“跑步?在哪裏?”
“操場。晚上。”
“我也偶爾跑步。但我不喜歡操場,太繞了。我喜歡沿著學校外麵的河跑。”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那條河?”
“嗯。從東門出去,沿著河堤跑到橋那裏,再折回來。”
“跑多久?”
“二十分鍾吧。你呢?”
“操場,十圈。”
“十圈是多少?”
“四公裏。”
她看了他一眼。“你跑那麽多?”
“不多。”
“四公裏還不多?”
“習慣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天很高,很藍,有幾朵雲慢慢地飄。
“我跑兩公裏就喘了。”她說。
“那可以少跑一點。”
“但是跑太少沒效果。”
“慢慢來。”
她轉頭看他。他正看著遠處的樹,側臉的線條在陽光裏很清晰。
“你跑步的時候聽歌嗎?”她問。
“不聽。”
“為什麽?”
“聽不到腳步聲。”
她愣了一下。“你喜歡聽腳步聲?”
“嗯。腳步聲穩的時候,節奏就對。”
她想了想,好像能理解。她跑步的時候也不喜歡聽歌,不是因為腳步聲,是因為河邊的風。
“我跑步的時候喜歡聽風。”她說。
“風?”
“嗯。河邊的風有聲音,呼呼的,像在跟你說話。”
他沒說話,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長了一點。
許長思低下頭,手指在椅子邊緣摳了摳。漆皮翹起來一小塊,被她摳掉了。
“下次可以一起跑。”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下次可以一起吃食堂”。
許長思的手指停住了。
她轉頭看他。他看著遠處的樹,沒看她。
但他的手指也在椅子邊緣摳了摳。和他平時穩重的樣子不太一樣。
“好。”她說。
風又吹過來,梧桐葉沙沙地響。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誰也沒說話。
陽光慢慢移動,從她腳邊移到他腳邊,又從長椅的靠背上移走了。
他們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