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下遊,三十裡鋪,白鷺洲。
這裡是洛水河道最為寬闊,卻也最為凶險的一段。河道中央淤積了大量的泥沙,形成了一片綿延數裡的蘆葦蕩。冬日的蘆葦枯黃敗落,在寒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鬼魂在低語。
此時,正午的陽光雖然明媚,卻照不透這片蘆葦蕩深處的陰冷。
“來了。”
蘆葦深處,一艘偽裝成漁船的快舟之上,一個獨眼的漢子壓低了聲音,手中的分水刺緊了緊。
他叫“蛇眼”,是這一帶名氣極大的水匪頭子,有著築基中期的修為。但他今天的身份,卻不僅僅是劫財的水匪,而是收了慈寧宮密令的殺手。
在他身後,埋伏著三十名精銳水鬼,以及五名來自七殺殿的銅牌刺客。
“老大,那船看起來有點邪門啊。”
旁邊一個小嘍囉透過蘆葦縫隙,看著遠處那艘緩緩駛來的龐然大物,嚥了口唾沫,“那麼大的船,怎麼全身漆黑?而且……船頭上那個管子是啥玩意兒?看著怪瘮人的。”
“管它是什麼。”
蛇眼冷笑一聲,那隻渾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上麵說了,隻要把那船上那個姓蘇的小子腦袋砍下來,賞靈石五千,外加一本玄階功法!那可是咱們拿命換都換不來的好東西!”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那船吃水那麼深,肯定裝滿了貨,跑不快!”
蛇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等它進了‘斷魂灣’,咱們就動手。老規矩,先鑿船底,再放毒煙。等他們亂了,咱們再……”
他的話還冇說完,突然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不對勁。
原本還在搖曳的蘆葦,似乎靜止了一瞬。
一種冇來由的心悸,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蛇眼的心臟。這是他在刀口舔血幾十年練就的直覺——死亡直覺。
“不對勁……”
蛇眼猛地抬起頭,看向遠處那艘還在三裡開外的黑船。
隻見那黑船並冇有駛入他們預設的伏擊圈,而是就這樣大咧咧地停在了河中央。
緊接著,那個被小嘍囉稱為“怪管子”的東西,緩緩轉動了一下,黑洞洞的口子,精準地指向了他們藏身的這片蘆葦蕩。
距離:一千二百步(約1.5公裡)。
在這個距離上,就算是金丹期修士的神識也難以鎖定,更彆提飛劍攻擊了。
“他們在乾什麼?”蛇眼心中疑惑,“隔著這麼遠,難不成還能看見咱們?”
……
【黑龍號】,甲板。
蘇如晦放下手中的千裡鏡,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看見了。三點鐘方向,蘆葦最密的地方,有一群老鼠在開會。”
他轉過身,並冇有大聲吼叫,而是對著那個連接著底艙的黃銅傳聲筒,語氣平淡地說道:
“陸院長,參數修正。”
“風向西北,風速三級。濕度較大,空氣阻力增加百分之五。”
“目標是軟體遮蔽物,不需要穿甲。”
“換裝‘炎爆彈’。”
“這,是給他們的見麵禮。”
底艙內。
陸子安正坐在一張特製的椅子上,麵前擺著一張複雜的射擊諸元表。聽到蘇如晦的指令,他手中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地劃過,算出一串串數字。
“收到!”
陸子安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這是他作為一個讀書人,第一次掌控這種能夠決定生死的巨大力量。
“老墨!調整仰角!三十五度!”
“裝填炎爆彈!引信設定為觸地即炸!”
“好嘞!”
老墨獨臂操作著搖柄,齒輪咬合的哢哢聲在封閉的炮室裡迴盪。隨著炮身緩緩抬起,一枚足有冬瓜大小、表麵繪滿紅色符文的炮彈被推入炮膛。
哢嚓!
閉鎖機構鎖死。
一股令人窒息的靈壓在炮管底部彙聚。那是十塊下品靈石瞬間被抽乾能量後產生的恐怖推力。
“真理一號,準備就緒!”
陸子安的手,按在了紅色的擊發杆上。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孔夫子的話:“雖千萬人,吾往矣。”
然後,狠狠拉下。
“發射!”
……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撕裂了洛水的寧靜。
整艘【黑龍號】猛地向下一沉,船身周圍激起了一圈高達三尺的浪花。
而在船頭的位置,一團赤紅色的火光驟然爆發。
咻——!
一枚被靈光包裹的炮彈,以一種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氣,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銳嘯叫聲。
那聲音太快了,甚至比爆炸的聲音還要先到達蘆葦蕩。
蘆葦蕩裡。
蛇眼還在疑惑那船為什麼停下,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彷彿厲鬼尖嘯般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隻看到一個黑點在視線中瞬間放大。
“那是什……”
轟隆!!!
冇有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
炮彈精準地落在了距離他不到三丈的蘆葦叢中。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緊接著,一團直徑足有五十丈的赤紅色火球,在大地上升騰而起。
這不是普通的火焰,這是磷火與爆裂靈氣的混合物。它不講道理地吞噬了周圍的一切——枯黃的蘆葦瞬間氣化,藏在水裡的漁船直接被炸成碎片,而那些埋伏的水鬼和殺手……
他們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恐怖的衝擊波夾雜著高溫火焰,瞬間席捲了整個蘆葦蕩。
蛇眼作為築基中期修士,身上的護體罡氣在第一時間自動彈開。但這層平日裡能擋住飛劍的罡氣,在“真理”麵前,就像是一個肥皂泡。
波!
罡氣破碎。
高溫瞬間將他的皮膚碳化,衝擊波將他的五臟六腑震成了肉泥。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蛇眼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也叫……打架?”
……
爆炸過後,是一片死寂。
原本茂密的蘆葦蕩,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焦黑深坑。坑底的泥水還在沸騰,冒著滋滋的白煙。周圍的蘆葦正在燃燒,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一炮。
三十五名精銳殺手,全滅。
連個全屍都冇留下。
【黑龍號】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就叫……射程。”
蘇如晦站在炮位旁,輕輕撫摸著有些發燙的炮管,感受著上麵傳來的餘溫。
“在我的射程之內,我就是真理。”
“而且,這還隻是個開始。”
蘇如晦轉頭看向一旁震驚的婠婠。
這位魔門聖女,平日裡殺人如麻,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不講武德”的殺人方式。
“公子,你這……是不是有點太欺負人了?”
婠婠眨了眨眼睛,“他們連你的麵都冇見著,就冇了?”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蘇如晦淡淡一笑,“對於想殺我的人,我為什麼要給他們見麵的機會?我又不是開善堂的。”
“陸院長,數據記錄了嗎?”蘇如晦對著傳聲筒問道。
“記錄了!記錄了!”
底下傳來陸子安興奮到破音的大喊,“膛壓正常!後坐力在可控範圍內!彈道偏差小於三尺!這簡直是……完美的藝術品!”
“很好。”
蘇如晦點了點頭,“繼續前進。”
“告訴老墨,把炮管擦乾淨。前麵還有幾百裡的水路,這樣的‘野鴨子’,恐怕還有不少。”
……
接下來的三天,對於隱藏在洛水兩岸的各路殺手來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他們原本以為這是一場“半渡而擊”的經典伏擊戰。
他們準備了絆馬索、水底鑿船、毒煙迷霧、甚至還有美人計。
但他們遇到的是蘇如晦。
一個擁有“真理一號”和“千裡鏡”的掛逼。
隻要發現有異常的靈力波動,或者是形跡可疑的人群聚集。
蘇如晦從不廢話,甚至不派人去偵查。
直接一炮過去。
轟!
世界清靜了。
如果不清靜,那就再來一炮。
三天時間,【黑龍號】一路順流而下,勢如破竹。
沿途的蘆葦蕩被炸平了三處,廢棄的碼頭被轟碎了兩座,甚至有一夥不知死活想要強行登船的河盜,直接被“真理一號”發射的霰彈在半空中打成了篩子。
到了第三天傍晚。
當【黑龍號】終於駛出洛水,進入寬闊的徐州入海口時。
整個江湖都沉默了。
原本懸賞令上那一萬靈石的誘惑,在“真理”的威懾下,變得索然無味。誰也不想還冇看見人,就被炸成一堆灰。
“前麵就是黃海了。”
蘇如晦站在船頭,看著前方那變得渾濁而遼闊的水麵。海風夾雜著鹹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再往前走五十裡,就是一個廢棄的漁村。”
被押解上來的厲寒山,此刻已經徹底老實了。他看著那門依然冒著寒氣的大炮,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那裡……就是黑水航道的入口。”
“很好。”
蘇如晦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龍血開始躁動起來。
“傳令下去,減速,準備靠岸。”
“另外……”
蘇如晦轉頭看向身後的潛龍衛。
“把我們的旗號掛起來。”
“我不喜歡偷偷摸摸。”
“既然來了,就告訴東海的朋友們……討債的來了。”
嘩啦!
一麵巨大的黑色旗幟在桅杆頂端升起。
旗幟上,冇有複雜的圖案,隻有一個金色的、狂草書寫的【蘇】字。
在海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