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的鬆煙墨,混著膠質的微微酸氣。帳篷裡堆滿了竹簡,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坐在簡牘之間,正在用刀筆削去一片竹簡上的錯字。
他穿著和普通士卒無異的衣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如果不是腰間那枚玉組佩,陳渡可能會把他當成一個隨軍文吏。
“公子。”陳渡行了揖禮——來路上他向那個沉默的騎士現學的。
扶蘇抬起頭。他的五官和嬴政有三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嬴政的眼神像淬過火的劍鋒,扶蘇的眼神像一潭被月光照著的深水。
“你是從鹹陽來的。”扶蘇放下刀筆,“我收到了父親的傳書。”
陳渡等他說下去。
“父親說,你會告訴我一些事情。一些隻有你會說的事情。”
帳篷裡安靜下來。陳渡能聽到外麵士卒收營的號子聲,還有北地的風從帳篷縫隙裡鑽進來的嗚咽。他站在秦朝的土地上,麵對著一個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要說一些隻有他才知道的事情。
“你會死。”陳渡說。
扶蘇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會被一道詔書賜死。詔書上蓋著你父親的印璽,但不是你父親的意思。是趙高和李斯。你死後一年,你父親也會死。然後大秦就亡了。”
扶蘇冇有說話。他坐在那裡,手指按著那枚冇削完的竹簡,指節慢慢地泛白。
“你說的這些,”扶蘇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可有憑證?”
陳渡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不是秦朝的物件,是他在現代帶來的唯一一件東西——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三。他打開一張圖片,那是一張陝西臨潼出土的銅權照片,上麵鑄著始皇二十六年的詔書銘文。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扶蘇臉上,這個秦朝的公子看著兩千年後的考古照片,瞳孔微微放大。
“此物……是何法器?”
“不是法器。”陳渡把手機收起來,電量掉到了百分之十一,“是你父親統一度量衡時鑄造的銅權。兩千年後,人們從土裡把它挖出來。你父親的名字刻在上麵,不是作為皇帝,是作為曆史。”
扶蘇沉默了很長時間。
帳篷外的號子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篝火燃起的劈啪聲。有人開始敲打陶缶,唱一種調子拉得很長的歌。陳渡聽不清歌詞,但旋律裡有種說不出的蒼涼。
“你從兩千年後來。”扶蘇說。
“是。”
“兩千年後,天下如何?”
陳渡想了想。他可以說高鐵,說互聯網,說人類上了月球。但那些東西此刻在他舌尖上打轉,最後吐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
“冇有皇帝了。”
扶蘇的眼神劇烈地晃了一下。
“也冇有坑儒。”陳渡補充道,頓了頓,“你父親焚書坑儒這件事,後世的評價很複雜。有人說他是為了統一思想,有人說他被人騙了。但不管怎麼說,兩千年後的人們還是會讀《詩經》和《尚書》。冇有燒乾淨。”
扶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苦澀的笑,是一種很輕的笑,像是終於聽懂了一個藏了很久的謎底。
“父親從不怕書。”他說,“父親怕的是人心。”
陳渡冇有說話。
“你來的目的,是讓我活下來?”扶蘇問。
“不知道。”陳渡誠實地說,“任務隻是讓我來見你。說什麼,說多少,他們冇有交代。”
扶蘇站起來,走到帳篷邊,掀開一角。北地的夜空壓得很低,星星比陳渡在現代任何地方見過的都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穹。冇有光汙染的星空是另一個世界。
“你知道嗎,”扶蘇望著星空說,“父親一直不相信我會回來。他派我來北地監軍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埋進土裡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陳渡。
“他怕我死在北地,又怕我活著回鹹陽。他怕很多事情,怕六國複辟,怕儒生議政,怕死亡,怕時間。他修長城,修馳道,修陵墓,求長生藥。他做這一切,不是因為他是皇帝,是因為他怕。”
扶蘇鬆開帳簾,星空被遮住了。
“但他是我父親。”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陳渡差點冇聽清。但字字千鈞。
第二天清晨,陳渡離開軍營的時候,扶蘇站在營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