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晌午時分。
大半尺長的白貓,慢悠悠到了門檻旁。
冷不防旁邊竄出一道影子,嚇的它原地跳起來半米,渾身炸毛。
略小一圈的三花小母貓,直接撲了上去。
兩隻小貓「扭打」在一起,激的塵土飛揚,隨後一前一後互相追逐著跑開。
「幼稚的小貓。」
趴在門口竹凳上,被塵土波及的許悠,不屑的舔了舔前爪,在臉上抹了兩下,感覺清爽了許多。
院子門被開啟,瘦弱的身影率先竄進來。
「花花!快來,有好吃的了!」
許悠抬起眼皮瞄了眼,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
跑到滿頭汗的趙鬆,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油紙包。
小心翼翼開啟後,露出被咬剩的小半塊饅頭。
上麵沾了油腥,散發著迷人的滷肉香氣,還有極少的肉渣。
趙鬆下意識嚥了口口水,卻還是把這塊沾了油水的好東西,遞到許悠嘴邊。
「這是員外老爺家的饅頭,還有豬頭肉的油紙,可香可香了,嘗嘗?」
扛著扁擔的趙慶豐,看著蹲在竹凳前,滿臉殷勤的兒子,滿臉笑容。
去林老爺家做了份短工,賺的幾文銅錢,林老爺賞了一人一個白麪饅頭。
趙慶豐沒捨得吃,給了兒子趙鬆。
趙鬆吃了大半,留下小半,說要餵貓。
在窮苦人家,用這樣的白麪饅頭餵貓,是天大的浪費,沒幾個人捨得。
聽到聲音,柴房裡走出個羊毛普通的村婦,正是趙慶豐的媳婦李翠。
見兒子這般奢侈,忍不住道:「鬆兒你在做什麼,哪有給貓餵白麪饅頭的。」
趙慶豐笑著道:「難得遇見個他喜歡的東西,就由著他吧,也沒餵多少,一小口罷了。」
李翠還想說什麼,趙慶豐又道:「何況最近運氣不錯,林老爺,黃老爺他們幾家的活,比往日多了些,多賺了幾十文。」
說起這個,李翠似想起什麼,臉上多出幾分笑容道:「我的運氣也不錯,有個南方來的客商,特喜歡我納的鞋底,把之前做的都買下來了。還說如果回去後賣的好,就讓我多做些。」
「呦嗬,那可是好事啊。」趙慶豐高興道。
李翠微微自得的昂起下巴:「當初他們還說我在鞋底弄出花來沒用,誰也看不著,現在都沒話說了吧!」
李翠雖是村婦,卻是個很有想法的女人。
別人納鞋底,規規矩矩。
唯有她,花心思把鞋底弄成了好看的花朵形狀。
隻是以前沒人懂得欣賞,覺得鞋底踩在地上又看不見,弄再好看有什麼意義呢,純粹白費工。
前幾日鎮上行遠居的宋掌櫃家有人來探親,是一位南方的大客商。
看到帶著巧思的鞋底,便喜歡上了,願意多加幾文錢購買。
李翠這幾日可是高興的很,走起路來都帶著風。
「等多攢些銀子,咱們再生個兒子。」趙慶豐嘿嘿笑著道。
李翠聽的忍不住輕啐道:「誰能保準給你生兒子,做飯去了,不跟你在這瞎掰扯。」
趙慶豐嗬嗬笑,看著李翠進了柴房。
隨後又看向門前,正見白貓和三花小母貓,都聞到味,圍在兒子趙鬆身邊。
攀起身子,嘗試用爪子去夠。
貓媽在幾步外蹲著,眼睛不眨的看著這邊,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許悠對沾了油腥的饅頭不感興趣,再香也是別人吃剩的,貓可是很愛乾淨的!
所以他探頭把饅頭叼起來,快步跑到貓媽跟前放下,然後扭身走開。
白貓和三花小母貓,立刻跑過來。
貓媽自然不會和它們爭,任由兩隻小貓搶著。
趙慶豐看的有些訝然:「這隻小花貓,竟然知道反哺?」
眾所周知,貓的智商普遍不是很高,起碼不如狗。
遇到吃的,總是會爭著搶著,誰也不讓誰。
可眼前這隻小貓,卻自己不吃,反而叼給貓媽,讓趙慶豐心中多少有些驚訝。
許悠纔不管他怎麼想,三兩步回去後,直接跳到趙鬆的膝蓋上。
趙鬆老老實實坐下,滿臉歡喜的一隻手用來撫順毛髮,另一隻手在貓下巴上殷勤的撓著。
傍晚的太陽依舊溫暖,照在身上,愜意的很。
許悠舒服的放下爪子,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氣泡聲。
黑橘相間的尾巴,在趙鬆腿邊來回晃悠著。
毛髮已有寸許長,逐漸顯出蓬鬆之勢,煞是好看。
貓媽踮著腳跑過來,扒著趙鬆的腿,湊上前給許悠舔毛。
許悠腦袋被舔的一晃一晃,悠哉悠哉。
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就是家裡窮了些,沒什麼好吃的。
若能大魚大肉伺候著,那就好了。
「慶豐,一塊喝點?縣裡福滿樓的燒刀子,一兩一壇呢!」
院門口,提著一壇酒的胖男人走了進來。
他叫田問渠,其爺爺和趙慶豐爺爺早年一塊參軍,當過伍長。
後來因傷退伍,回來分了八畝田地。
再加上兩代人勤懇開荒,從別人手裡收購,又弄了十幾畝。
到了田問渠這一代,雖是獨苗,卻手握二十三畝自耕田。
大胤的糧稅不高,二十三畝自耕田,一年一季稻穀,再種些豆子之類的。
大概能收得二十兩紋銀,哪怕需要請些人幫忙打短工,也讓田家日子過的很不錯。
雖比不上鎮上的員外老爺大地主,但比起周邊佃戶,算上等人家了。
最起碼這一兩一壇的燒刀子,沒哪家佃戶捨得喝。
反觀趙慶豐的爺爺,在戰中犧牲,又是個小兵,隻得了十兩撫恤。
時至如今,兩家差距很大。
隻是兩人自小一塊長大,又住的相隔不遠,關係還算不錯。
趙慶豐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哪好意思占人這便宜。
但田問渠卻直接提著酒進來,跟著一塊的,還有他媳婦和兩個兒子。
家裡有餘糧,一家人都吃的圓頭圓臉,看著很有福氣。
「渠哥,這怎麼好意思,我這剛從林老爺那回來,還沒來得及買菜。」趙慶豐道。
田問渠嗬嗬笑著道:「你家啥情況,我還能不知道嗎,早就準備妥當了。」
說話間,他媳婦薑蘭拿出了一包鹵豬頭肉,一隻燒鴨,還有一包炒花生。
「老田來的時候就說了,你們家日子過的不容易,來找你喝酒,哪能不準備好酒菜。」
田問渠掃視了一圈,道:「要我說啊,你們兩口子也別隻想著攢銀子。」
「光靠攢,能攢幾個子?還不如把家裡拾捯拾捯,看看你家這院子,都快塌了。」
「還有那屋子,記得是你爹二十多年前蓋的吧?」
「你說你們家都難成這樣了,咋還弄個貓窩在這占地方。養這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剛吃了油饅頭的兩隻小貓,見到生人來,早就竄回貓窩了。
貓媽蹲在趙鬆腿邊,微微弓著身子,有些警惕的看著前方一家人。
而許悠,則在聽到田問渠這番話後,抬起眼皮看來。
嗯?
沒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