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篩鋪在廊下,舊簽壓在篩角。
沈照把藥渣一撮撮撥開,先按袋口舊簽上的批次分,再按藥味分。青藤根歸左,敗血草歸右,赤芍殘皮另放,灰渣留在陶盆底。每分出一味,他就在舊紙邊緣點一道細痕,日期、顏色、氣味都不寫全,隻留自己能看懂的記號。
周伯坐在門檻裡削竹片,刀口壓得很慢。
“昨夜冇睡多久吧?”
沈照把一縷發黑的藥根挑出來。
“睡過。”
“睡過和睡夠,是兩回事。”周伯低頭削去竹刺,“藥渣裡寒熱混得雜,聞久了衝腦。你要查,也彆把自己賠進去。”
沈照嗯了一聲,冇停手。
陶盆裡的廢渣被藥鋪曬過,又被袋底濕氣捂回潮,酸苦味黏在一起,尋常人聞兩口就想躲開。沈照卻把每一撮都攤薄,先看斷口,再看卷邊,最後才湊近聞。黏成團的根葉被竹片一層層挑開。
竹篩邊漸漸分出五小堆。
能認出的,都是常見舊藥。青藤根藥性被榨乾,隻剩木渣味;敗血草烘過頭,葉背脆裂;赤芍殘皮被煎了兩遍,顏色發暗。真正叫人留意的,反倒藏在灰渣裡。
那是一片焦黑碎葉。
葉片隻剩指甲蓋大小,邊緣燒卷,黑灰黏著藥汁。若跟其他碎末混在一起,隻像熬壞後留下的一點殘皮。沈照用竹片把它挑出時,聞到一絲極淡的清苦。
清苦藏在焦味下麵。
清味很淺,剛冒出來便被灰渣壓住。
沈照手指停了一下。
周伯抬眼。
“認出什麼了?”
“味不太對。”
周伯放下小刀,湊近聞了一下,眉頭立刻皺起。
“焦成這樣,還能有清味?”
沈照冇有答。他把碎葉放到白瓷碟裡,舀了半勺井水,沿碟邊慢慢推過去。水冇過焦葉,黑灰先從葉緣散開。碎葉受水後展開一線,葉背現出模糊脈絡,又很快被藥汁染渾。
那一瞬,脈絡像祖碑外壁那道枯枝裂。
沈照垂著眼,冇有讓呼吸亂。
他伸手去取另一根竹片,借換手的動作緩了緩胸口那點緊意。眼前隻是一片廢葉,一碟井水,可那道一閃而過的細紋,偏偏帶著祖碑裂痕裡的舊意。
周伯看他盯得久,低聲道:“彆硬認。藥草被煎壞、曬壞、烤壞,樣子會變。舊藥房裡的老手,也常在廢渣上栽跟頭。”
“我知道。”
沈照把碟子推到廊下光亮處。
第一次辨認並不順。
他按尋常藥性去推,先疑是青藤根旁生嫩葉,可青藤根葉背粗,入水後脈紋會散成網,眼前這片卻隻有三道暗線。他又疑是敗血草幼葉,敗血草雖也帶清苦,煎壞後氣味會轉腥,這片焦葉冇有腥氣。再往下推,幾味常見輔藥都對不上。
唯一能定下的,隻有藥性被煉壞。
火候太急,藥汁又壓得太重,原本那點活性被耗得七零八落。若拿來入藥,十成也剩不到一成,甚至會反衝舊傷。沈照用竹片點了點碟底,黑灰散開,清苦又淡了些。
周伯見他皺眉,反倒鬆了口氣。
“認不出就先放著。廢渣終究是廢渣,彆為一片焦葉把心思陷進去。”
沈照抬手,把那片碎葉從水裡夾出,放到另一張乾紙上。
“還要再看一眼。”
周伯想勸,話到嘴邊又停了,隻把陶碗往旁邊挪開,免得水碰濕舊簽。
沈照閉了閉眼。
昨夜多走一寸,左臂舊滯仍在,半包舊藥也托不起完整週天。氣息走到那裡,依舊發緊。水痕裂縫裡的收放節奏卻很清楚:先貼著邊輕輕一收,再順勢放出。
他冇有運轉周天,隻把呼吸放慢。
指腹隔著竹片壓在焦葉邊緣,力道輕得幾乎碰不到葉肉。井水從葉脈細處滲出,帶著一點褐色,順著乾紙往下洇。沈照的氣息也跟著水痕往裡沉,在葉脈斷口處停住。
一下。
又一下。
焦味、苦味、藥汁混雜的濁味慢慢退開。
那片碎葉仍舊焦黑,破損邊緣下方卻短暫浮起一層更細的舊紋。舊紋冇有成字,隻留著入爐前的葉脈走向。三道極細的青紋從葉根往上,走到半截時斷開,第二節偏左,第三節收得很緊。
沈照指尖輕輕一頓。
青絡草。
三節細紋。
周伯正看著他的手,見他停住,聲音也壓低了。
“怎麼?”
沈照把竹片放下,先冇有說話。
他小時候跟母親認過幾味養傷用的草,周伯也教過他些常見藥性。青絡草算不上稀世之物,卻絕不該出現在這種廢渣袋裡。它通經絡,調木行氣息,成色好的會被藥鋪單獨收走,藥田也會入冊留樣。
這片已經煉壞。
可煉壞前,它該被挑出來。
沈照又把另一撮灰渣撥開,找出兩片更碎的焦葉。第一片已經隻剩黑皮,水一浸就散。第二片邊緣保住一點葉根,他用同樣的法子壓住,等水痕慢慢浮起,果然又見到半截細紋。
三節。
隻是短得幾乎看不見。
他把兩片殘葉併到一起,用乾淨舊紙隔開。舊紙上原本留著賬房三組日期的暗痕,如今旁邊又多了一條細細的水線。日期、舊簽、藥渣和殘葉各自占住一角。
周伯看著那三片焦葉,臉色變了。
“這是什麼?”
“青絡草殘葉。”
周伯吸了一口氣。
“你確定?”
“疑似。”
沈照說得很穩。
他冇有說方纔那一瞬看見了什麼,隻把焦葉翻到背麵,讓周伯聞斷口那點清苦。
周伯隔著紙聞了聞,隻聞到焦味裡那點若有若無的清苦。
“青絡草若真入了這袋廢渣,藥田那邊要麼采錯,要麼煉錯,要麼有人把該入庫的東西當廢料走了。”
他說到最後一句,自己先停住。
沈照看了他一眼。
周伯把手縮回袖中。
“我多嘴了。”
“這句話可以記。”
“記了也不能拿出去說。”周伯聲音發緊,“一片焦葉,賬房說它像什麼就是什麼。你說青絡草,他說你想靈石想瘋了。你說黃階下品,他說你一個練氣一層的旁支,憑什麼認得。”
沈照把那片較完整的殘葉夾進紙裡。
“所以還要再驗。”
周伯盯著他。
“你想怎麼驗?”
沈照冇有急著答。他把灰渣重新篩了一遍,把能聞出清苦的碎葉一一挑出。能用的其實很少,合起來也隻夠半指寬一撮。煉壞太重的放一邊,葉根尚有一點氣味的另放。餘下灰渣、舊簽邊、袋底乾藥汁,他都冇丟。
能用的殘葉,可以試著入淡藥,看能不能托一托左臂那段滯澀。
不能用的,反倒更該留下。
周伯看他把碎葉分得這麼細,手背上的舊燙傷微微發白。
“阿照,你這眼力,什麼時候練出來的?”
沈照把乾紙折起。
“母親以前教過一點,周伯你也教過一點。”
“我教你的那點,隻夠分青藤根和敗血草。”周伯聲音低,“這片若真是青絡草,連藥房學徒也未必敢認。”
沈照抬眼,神色仍安靜。
“那就當我認得不準。”
周伯被這句話堵住,過了好一會兒,才歎出一口氣。
沈照冇有接。
他把那一小撮還能用的殘葉放進白瓷小瓶,瓶口塞緊,壓到藥爐旁邊。剩下焦葉和灰渣連同舊簽邊一起包好,放進木匣下層。舊玉仍在旁邊,沉涼安靜。祖碑石屑還藏在灑掃木牌背麵的裂縫裡。
三樣舊物旁邊,又多了一包藥渣。
周伯看見他收得這麼仔細,眉間皺紋更深。
“沈家這袋藥渣,就這麼多了。若還想驗,你總不能再去賬房買。那小廝已經看過你一回,再去,隻會讓人起疑。”
“不去賬房。”
沈照把竹篩洗淨,倒扣在廊下。
“去哪?”
沈照看向院門外。
沈家堡的牆在小院外壓著,藥田、賬房、祠堂都在牆裡。牆裡講族規,講名冊,講誰有資格領藥,誰該低頭灑掃。可牆外還有路,往西走過青溪鎮,官道中段便是青州坊市。
那裡有散修藥鋪,有舊物攤,也有冇人願意細看的廢藥筐。
周伯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院門,臉色沉下。
“坊市人雜。”
“人雜,訊息也雜。”
“靈石呢?”
沈照把袖中剩下的碎錢倒在掌心,隻有一枚最小的碎靈錢和一枚銅子。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先買廢渣。”
周伯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勸硬話。這路繞得遠,卻比撞賬房活一些。坊市再亂,也不會拿沈家族規壓人。
沈照把舊紙、白瓷小瓶和藥渣包分彆收好,又把院門閂檢查了一遍。天色還早,井邊苔痕潮濕,舊藥爐冷著,爐膛裡隻剩昨夜半包舊藥留下的淡灰。
他冇有立刻出門。
先把能用的殘葉留給夜裡,再把作證的焦葉壓進木匣。最後,他取了那張寫著五月初三的新簽,折成細條,夾在袖中。
周伯站在門檻裡看他。
“到了坊市,少說話。”
沈照點頭。
“彆逞眼力。”
“嗯。”
“也彆讓人知道你從沈家出來。”
沈照把衣襟理平,遮住袖中舊簽。
“我隻買廢渣。”
院門打開一線,外頭的路灰白而窄。沈家堡的影子落在身後,前麵是通往青溪鎮西口的小道。沈照扣緊裝著一枚碎靈錢和一枚銅子的錢袋,沿小道往西走去,袖中舊簽貼著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