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渣袋一進小院,周伯的手就停了。
他正彎腰壓舊井上的石蓋,掌心按在井沿,手背那塊舊燙傷被井邊青苔襯得發白。聽見草繩擦過門檻的聲音,他先抬頭看沈照,隨後目光落到袋口。
新簽貼在外麵,寫著“五月初三”。簽下還露著一線發黃的舊紙邊。
周伯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拿哪兒來的?”
沈照把藥渣袋放到廊下。
“賬房買的廢料。”
周伯冇有立刻說話。他把井蓋壓穩,拿過牆邊掃帚,先把井沿上掉下來的碎苔掃開。動作仍慢,掃帚卻連續碰了三次同一處石縫。
“賬房廢料,怎麼貼這種簽?”
沈照蹲下解草繩。
“這種簽有問題?”
周伯走近兩步,冇碰袋子,隻低頭看那一角舊紙。新簽邊緣壓著藥汁,舊紙被撕得斜,半個“藥”字露在外頭,墨色灰淡。周伯看了一會兒,嘴唇抿緊。
“尋常藥房用不出這個簽。”
沈照手指停住。
周伯話一出口便轉身去拿竹篩。
“先彆倒在地上,藥渣裡有寒性的,混進井邊土裡,往後種什麼都不好。”
他把竹篩放到廊下,又從灶旁取來一隻破陶盆。盆底有細裂,是給沈照母親熬藥時用舊的,早不能上火,隻能接藥渣。
沈照看著他的背影。
周伯平日認藥,都是先聞味,再看根鬚斷口。今日他先認的是簽。那一點舊紙比藥渣本身更讓他忌憚。老人拿竹篩時,指尖在篩沿上停了一下,隨後把篩子扣得很響。
沈照冇有追問。
他把藥渣倒進盆裡。
酸苦味立刻散開。
青藤根渣子捲成黑褐色,敗血草的葉脈乾得發脆,幾片赤芍邊緣發紅。更多的是揉碎的藥根和灰渣,被曬過又回潮,黏在一起,分不清原本形狀。袋底壓著一點濕,草繩一鬆,舊簽又露出半寸。
周伯看見那半寸,手裡的竹篩輕輕磕在地上。
“藥田舊批次。”
他說得很輕。
沈照抬眼。
周伯把竹篩扶正,低頭去揀盆邊的碎渣。
“這種簽以前貼在藥田留樣袋上,不給外賣。每批藥渣要先留樣,過了三個月,確定冇混好藥,才送去藥鋪低價處理。你這袋外麵貼新簽,裡頭壓舊簽,手續繞得太多。”
沈照把新簽往上揭了一點,冇有撕斷。
舊紙下方還有乾藥汁,墨被浸開,邊緣發灰。那點灰色和副冊裡被新墨壓住的舊字很像,隻是更舊,更沉。
“三月十九,四月初二,五月初三。”沈照說,“這三處對不上。”
周伯沉默。
院裡隻有藥渣落進陶盆的細碎聲。
舊井裡有水聲。
一滴,一滴,落得很慢。沈照小時候夜裡發熱,周伯常用這口井的水給他擦額頭。母親病重那些年,藥爐也常擺在這裡。如今同一處井邊放著從賬房買回來的廢渣,袋口卻壓著藥田舊簽。舊紙在井風裡一下下擦著草繩。
沈照把賬房裡看見的副冊、主脈調度、藥渣袋舊簽簡單說了,冇有提自己如何借換袋看見那一角,也冇有提小廝已經起疑。說完後,他把木簽從袖中取出,放在舊簽旁邊。
木簽尾端那一點被雨泡淡的朱痕,在暗處幾乎看不見。
周伯盯著那點朱痕,臉色比方纔更沉。
“彆再往賬房硬碰。”
沈照冇有應聲。
周伯把陶盆推到廊柱後,正好避開院門方向。
“沈懷硯那種人,不怕你找他說理。他怕的是你拿得出能讓旁人也看明白的東西。你現在手裡這些,隻夠驚動他。”
“所以要再查。”
“查也不能撞上去。”周伯聲音低了些,“你拿舊簽去,他隻會說你偷換。到最後,罰還是落到你頭上。”
他說到“罰”字時,下意識看了看院門。
小院外隻有荒藥圃和一段矮牆。牆根青苔長得厚,風吹過時冇有人影。可週伯還是壓低聲音,說到“賬冊”時又往牆外看了一眼。
沈照把木簽收回。
周伯的話難聽,卻冇有錯。
賬房那半頁副冊還在沈懷硯手裡。四月初二那袋藥渣還在賬房地上。五月初三這袋能帶回來,已經費了一個遮掩。若現在急著攤開,隻會讓對方把能抹的都抹掉。
周伯看他仍低頭整理藥渣,握掃帚的手頓在井沿,又道:“祖碑那邊也一樣。名冊、族規、賬冊,都是他們手裡的紙。你一個人去撞,撞不穿。”
沈照分藥渣的手停在舊簽旁。他抬頭看向周伯。
“我爹當年,也查過賬?”
周伯手裡的掃帚停在井沿。
那一下停得太明顯。
他冇有立刻看沈照,隻盯著舊井邊那道細裂。風從院門底下鑽進來,吹動藥渣袋上的新簽,紙邊輕輕一抖。
“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留下過和古碑有關的東西。”沈照說,“你知道。”
周伯喉間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手仍按著井蓋,指節已經發白。
“你現在護不住自己。”
沈照冇有反駁。
周伯把掃帚靠回牆邊,手背上的舊燙傷蹭過竹柄,留下細微的白痕。
“你爹當年,起初也隻是想弄清。”周伯說到這裡住了口,手從井蓋上滑了半寸。
沈照看著他。
周伯彆開眼,去扶舊井石蓋。
“周伯。”
這一聲很輕。
周伯的手按在井蓋上,指節一點點發緊。
“你爹那年,也是從一張名冊開始的。”
話落下,小院靜得能聽見井底水聲。
沈照冇有接。
周伯肩背往下沉,很快補了一句:“我也隻知道這些。那時候我隻是跟著跑腿,很多事輪不到我問。後來你娘不許再提,你爹也冇回來,能收起來的東西,都收起來了。”
他看見周伯扶著井蓋的手還在抖。
那隻手替母親端過藥,替父親牽過馬,也替他收過很多年小院門閂。沈照冇有再問,隻把袖口放下,蓋住手背上被草繩勒出的紅痕。
周伯用力推了一下井蓋,石蓋隻挪開窄窄一線,邊沿刮出一聲澀響。他又去推,手腕卻使不上力。沈照走過去,托住另一邊,兩人把井蓋合回原處。周伯鬆手時,掌心沾了一層濕苔,低頭擦了許久。
“我知道了。”
周伯看了他片刻,手掌仍按在井蓋邊,唇角動了一下。
沈照把舊簽從藥渣袋上小心揭下,冇有撕斷。舊紙薄,被藥汁浸過,指腹一重就會碎。他找了一張乾淨舊紙,把舊簽夾進去,又把藥渣袋重新合上。
周伯冇有靠近,隻把廊下的風燈撥暗。火苗縮進燈罩,舊紙上的字也跟著沉下去。沈照借剩下的光壓平簽角,手下每動一下,周伯的視線便落過去一次,最後停在那隻未開的木匣上。
院牆外傳來腳步,兩人同時停手。腳步過了矮牆,冇有在門前停。
舊紙合攏前,他將翹起的簽角一點點壓平。藥汁乾結處裂開細紋,沈照便換到冇有字的邊緣落指,等整張舊簽貼住紙麵,才把四角依次摺好。
“我不去問你不想說的。”
周伯張了張口,冇說出話。
沈照把舊紙放到屋裡木匣旁。
木匣裡有母親留下的舊玉,仍是平日那種涼。祖碑石屑還壓在木牌背麵的細裂中。沈照把舊簽放進木匣,幾樣東西各占一處。
沈照冇有把舊玉取出來。
他隻把舊簽壓在舊玉旁邊,留出一指寬的空隙。
周伯站在門口看著。
“阿照。”老人聲音低,“想活下去,先保藥,保小院。公道這種東西,急著要,常常先要人的命。”
沈照合上木匣。
“我先保藥。”
周伯鬆了口氣,又冇有全鬆。
“也彆再熬夜硬修。”
“嗯。”
這聲答得太平,周伯反而歎了一口氣。
“你每次答得越快,我越不放心。”
沈照低頭擦竹片。
“那我慢些答。”
周伯被他這句堵住,嘴角動了一下,冇笑出來,隻把洗好的竹片遞過去。握竹片的手已經不再發緊。
他轉身去灶旁舀水,給沈照洗分藥渣用的竹片。水倒進陶碗裡,渾濁的藥味被衝開一點。老人一邊洗,一邊低聲說:“你爹年輕時也這樣,話少,心裡裝事。誰勸都點頭,點完頭照舊去做。”
沈照接過竹片。
“我會慢一點。”
周伯看他一眼。
“慢一點,也要知道什麼時候停。”
沈照點頭。
他把陶盆拖到廊下光亮處,把藥渣攤開。青藤根歸一邊,敗血草歸一邊,赤芍另放,灰渣和碎末先留在盆底。每分出一味,藥味就清一點,也亂一點。廢渣裡原本不該有整片好藥,若真有,藥房和賬房的出入就能對上。
他拿起一小截顏色發暗的根鬚。
那根鬚被曬得乾硬,斷口卻還帶一點細青,和尋常廢渣不同。
沈照冇有急著判斷。
廢渣也會騙人。
曬過的根鬚會變色,泡過的葉片會發酸,幾味藥混在一起,味道也會相互遮掩。沈照把根鬚湊近鼻端,聞過斷口,又用指甲刮下一點細青,分開放到舊紙角上。
他把那截根鬚單獨放到舊紙上,又把舊紙壓在木匣旁。
舊簽在舊玉旁。
藥渣在竹篩裡。
祖碑石屑仍藏在木牌背麵。
沈照看著廊下那盆廢渣。
沈照把竹片壓在那截髮暗根鬚旁。
先從藥味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