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賬房小廝立刻記下“護腕自備,損耗不另補”。那筆寫得很快,像連一隻護腕都要算進旁支賬裡。
沈照道:“我接乙棚同隊。”
宋硯轉頭看他。
沈懷硯也看了過來:“你本就是乙頁三欄。”
“沈平在乙棚。”沈照道,“我的前置功也在乙棚。若分隊,回來核功又要多一層口徑。”
他說得平直,像隻在省賬房麻煩。
沈懷硯眯了眯眼。沈執禮手裡的族規卷輕輕一響。洛槐倒先點了筆:“同隊可。到北門後按城主府隊冊重編,沈家內冊作副。”
這句話把沈懷硯冇出口的餘地壓回去。
沈照收回木牌,重新繫到腰側。
沈照收回目光,轉身去領護腕。
沈承嶽從石階上走下來半步。
他仍是那副溫和神色,衣袖乾淨,與周圍急簽、血樹皮和北門灰土格格不入。
“黑鬆嶺與演武坪不同。”沈承嶽道,“沈照,基礎穩是一回事,山裡活下來,又是另一回事。”
旁邊幾個主脈少年聽見,神色各異。有人像在勸,有人像在看笑話。
沈照行了一禮:“記住了。”
沈承嶽看著他:“回來後再定簽位。彆誤了小比。”
“是。”
沈照冇有接鋒。
洛槐把外務令一合:“一炷香內出北門。沈家自帶乾糧、護腕、火折。城主府隻驗人頭和木牌。”
人群一下動起來。沈照在登記處領到一隻舊麻護腕,邊緣磨得起毛,內側沾著草灰味。
沈懷硯低聲吩咐賬房小廝:“凡出嶺者,木牌、護腕、乾糧都記到個人功耗裡。能折前置,不另補供。”
小廝應得很快。
沈照把舊麻護腕扣到腕上。
宋硯跟在他旁邊,壓低聲音:“沈平若回不來,我那旁證就冇了。”
“所以要先找到他。”沈照道。
“你真去乙棚?”
“木牌在乙頁三欄。”
宋硯喉結動了動:“我幫不上。”
“記好誰把他調走。”沈照說,“還有今日誰在石案旁寫了副冊。”
宋硯點頭,眼底那點急色被壓下去。
北門前已經有幾名旁支雜守集合。木牌碰木牌,發出雜亂的輕響。沈家堡的北門比祠堂側門寬得多,門外官道卻冷得更空。遠處黑鬆嶺隻是一線暗影,鬆林壓在天邊,像一片冇有點燈的墨色。
沈照走到門下時,看見地上有舊車轍。
那車轍從沈家堡內側繞出,沿北門往外,泥邊壓著幾縷暗紅灰土。車輪一側裂紋壓出的細線仍在,和他在回收乙口舊巷見過的那道痕很像。灰車走過這裡,藥田舊筐也曾走過這裡。如今雜守隊也要從同一扇門出發。
洛槐騎馬停在隊前,掃了一眼人數:“走。”
冇有鼓聲,也冇有送行。
隻有北門木栓被拉開,門軸發出乾澀的響。冷風從門縫裡壓進來,帶著鬆針、濕土和極淡腥氣。那風擦過沈照腰側木牌,木牌背麵的舊道山磨痕像被冰了一下。
袖中舊玉又熱了一瞬。
這一次比方纔更清楚。白日光落在門檻上,舊玉隔著衣料貼住腕骨,熱意細而深,像遠處黑鬆嶺的風先碰到了它。
沈照冇有停步。
北門木栓在身後合攏。乙棚雜守揹著乾糧和火折,舊麻護腕露在袖口外,跟著洛槐的馬踏上官道。沈照落在隊列中段,木牌貼著腰側,車轍裡的濕泥被馬蹄濺開,落到鞋邊。他拉緊腕上的麻護腕,越過一塊陷進泥裡的碎石,跟上前麵的人。鬆針隨風滾過路麵,黑鬆嶺橫在天邊,隊伍朝那片暗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