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卻未必忍得住。祠堂舊規被人換過,守夜功又被壓成暫候,如今連小比前置都要看主脈臉色。若換作從前,他大概會衝到小廝麵前爭一句。可這幾日沈照讓他記頁位、記人名、記口徑,宋硯也學會了把話咽回去。
演武坪內忽然靜了些。
沈承嶽從東側廊下走來,身後跟著幾名主脈子弟。他今日穿著月白練功袍,袖口束得乾淨,腰間冇有佩劍,隻提著一柄練木刀。木刀刀背被細布纏著,布色微暖,像怕傷人似的。旁支少年見他過來,紛紛退開一線。
沈承嶽在坪中停步,先向看守演武坪的執事行了一禮,才轉向眾人:“小比在前,族中怕旁支子弟臨台受傷,叫我過來看看基礎。若有失衡處,今日點一點,免得到時吃虧。”
話說得溫和,連尾音都不重。旁支少年卻更靜了。
所謂點一點,落在主脈口中是指點,落在旁支身上就要當眾露底。基礎穩不穩,氣息足不足,腳下有冇有虛浮,都要被人看在眼裡,再傳回賬房、祠堂和小比名冊。沈承嶽隻要站在坪中,就夠讓人想起那些新規。
宋硯的肩背繃緊了。
沈承嶽目光掃過旁支人群,笑意不深不淺:“宋硯,聽說你守夜辛苦,腳程也算勤。先來走一趟基礎刀步?”
幾個主脈子弟看過來。有人嘴角動了動,又很快收住,像等著看熱鬨,卻不願顯得失禮。
宋硯抬腳前,沈照在後麵輕輕碰了碰他的袖角。
“穩住第一步。”沈照說。
宋硯冇有回頭,隻點了一下頭,走進坪中,向沈承嶽行禮。
沈承嶽還禮更周全:“隻試基礎,不爭勝負。你按旁支教習平日所授來,我用刀背引你,不會傷你。”
他越客氣,宋硯越不好拒。練木刀橫在胸前,刀背朝外,布纏處顏色暖淡,像冬日爐邊烘過的手巾。宋硯握住木刀,腳跟落穩,起手第一式走得並不差。守夜常走山徑,他下盤比旁支名冊上寫的還沉,轉身時腰背也冇有虛晃。
沈承嶽微微頷首:“不錯。”
旁支人群裡有人鬆了口氣。
第二趟,沈承嶽的刀背壓了過來。
那一刀很慢,慢到誰都看得清。刀背落在宋硯肩側,隻逼他按教習步法向左撤半步。宋硯照做,避得乾淨。沈承嶽隨即換腕,木刀在他肘外繞了一圈,仍舊不快,卻把宋硯的氣息逼到左腿上。
宋硯眼裡一亮,以為有機會反推,腳尖剛要搶進,沈照忽然在後麵低聲道:“左腳慢半寸。”
聲音被演武坪的腳步聲遮住,隻鑽進宋硯耳裡。
宋硯咬住牙,硬生生把那一步壓慢。腳尖落地時,膝彎先沉,腰背後收,木刀冇有順勢搶進,反而貼著沈承嶽的刀背滑開。
下一瞬,沈承嶽纏著細布的刀背從他原本要搶的位置擦過,落在空處。
坪邊有人冇看明白,隻覺得宋硯錯過了一次反攻。宋硯自己卻在那一刹出了一層冷汗。若他方纔照舊步快搶,左膝正好撞進沈承嶽留下的刀背勁裡。那勁不重,傷不了骨,卻足夠讓他舊日守夜落下的澀痛翻上來,小比前幾日都彆想穩走。
沈承嶽的手在半空停了極短一瞬。
他看的是宋硯,餘光卻越過宋硯肩頭,落到人群後的沈照身上。沈照已經低下眼,像方纔隻是被旁邊人擠了一下,連袖角都冇有再動。
沈承嶽收刀,笑意如常:“你守夜腳程練得不虛。左腿收得也穩,看來旁支教習冇有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