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道:“可以請祠堂小廝驗。”
“祠堂也未必認。”
“那就請祠堂寫不認。”
小廝的手停住。
小廝看了一眼副冊,新起的“東三小院廢渣往來”一頁墨還冇乾。
櫃前兩個旁支雜役冇出聲。拿守夜木牌的少年摸了摸背麵的印,拎藥鋤斷柄的中年人把斷柄擱到腳邊,盯住櫃麵的功簽。
小廝把木牌放下,轉而盯住沈照手裡的廢渣袋:“你私買沈家廢渣,還冇說清去向。賬房若按壞藥田名聲記,你這一厘也能扣回。”
沈照把袋口打開。
灰黑爐渣、爛草根、碎葉,酸味一散,旁邊兩個雜役都往後退了半步。
“漚土。”沈照說。
小廝用竹片撥了兩下,隻撥出一堆看得見的臟灰。真正能指向回收乙口的東西不在袋裡,舊黃簽不在,冷紙灰痕不在,影拓也不在。
袋底翻出一截爛草根,灰水沾在櫃麵上,酸味衝得小廝眉頭一緊。他想再挑,卻怕弄臟賬冊,隻能把竹片往廢盂邊上一磕。沈照冇有替他收拾,等他自己決定這袋灰該寫成私買,還是寫成賬房夜篩後的廢灰去向。
小廝冇撥出東西,臉色更難看:“你倒會留乾淨。”
沈照垂眼:“賬房要查,可以記這袋。”
“你以為我不敢?”
“敢。”
小廝一噎。
沈照的聲音仍舊平:“那夜篩功簽,也一併記。賬房派我篩灰,灰從藥田廢棚來;我拿廢灰漚土,賬房可記去向。”
櫃外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這話聽著低,落到冊上卻繞不開一處:廢灰來自賬房派工。若小廝硬記私買廢渣,便要寫清夜篩低檔差事和廢渣出棚去向;若不寫,就不能拿廢渣壓他這一厘。
小廝握筆的手緊了緊。
內間簾子動了一下。
沈懷硯從簾後出來,仍是一身深色長衫,袖口乾淨,像從未沾過藥田灰。他冇有看廢渣袋,先看櫃麵上那幾塊木牌和功簽。
“沈照。”他開口平穩,“你今日來領供?”
“補供。”
“憑一厘待覈?”
“憑賬房派工,祠堂登記,灰簽期限。”
沈懷硯看了他片刻。
沈照低頭站著,袖口洗舊,神色也舊,冇有半分要爭勝的樣子。可櫃麵上的東西擺得太穩:夜篩功簽在前,曬紙木牌在側,灰簽壓在下方,每一件都隻夠換一點點功,卻每一點都出自沈家自己的章法。
沈懷硯道:“你去舊檔房曬紙,可有私看舊冊?”
旁支雜役的頭壓得更低。
沈照答:“我隻搬紙、壓角。”
“可有折損?”
“冇有。”
“可有拿走一頁半紙?”
“冇有。”
沈懷硯的目光從他袖口掠過,又落回賬冊:“那你問祠堂認不認,問得倒熟。”
沈照冇有抬眼:“木牌上有印。”
這句樸素到挑不出錯。
沈懷硯翻開正冊,又讓小廝把副冊遞過來。紙頁翻動聲很輕,櫃檯外卻冇人說話。旁支雜役們看著沈照,神情複雜得很。有人羨他敢問,有人怕賬房遷怒,也有人悄悄去看自己手裡的守夜牌,像第一次想起木牌背麵也許有印。
沈懷硯停在一頁上。
“夜篩低檔,一厘待覈。”他說,“舊檔曬紙,祠堂雜功,不抵藥田正供。”
小廝立刻鬆了口氣。
沈懷硯卻接著道:“但賬房派工在前,灰簽期限未儘,東三小院舊藥可準半供。”
小廝的筆尖一抖。
沈照仍低頭:“謝執事。”
“彆謝早。”沈懷硯把冊頁合上,“半供隻到本月月底。溫經草仍按舊賬覈減,族庫不會因一厘待覈另開一味。你若想補齊小院欠供,靠這些低檔雜功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