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女的戰爭 第37章 背水一戰（二）

方纔還妙語連珠的蔣亞楠，此刻卻抱著胳膊靠在椅背裡，什麼話也不說。

她不說，卻自有人替她說。

“小顧總，不是我潑你冷水，彆家也就罷了，這個霍普的標——”敖安妮故意拖長了尾音，“且不說能不能拿下來，就算拿下來，也不見得是樁掙錢的買賣，搞不好還得倒貼進去。”

“是啊小顧總，你可能不知道，當初咱們是在他們身上栽過跟頭的。”說起這個，劉衛平竟也忍不住跟著幫腔，“當初他們在高原寒區的那個牧場項目，酒桌上他拍著胸脯承諾一定給咱們做，前期方案咱都做完了，結果這孫子轉頭就翻臉不認人，拿著咱的方案做了套招標的技術標準，邀了全行業來競標，說什麼上市公司有監管壓力，必須得走招標這一套，讓咱們體諒。顧總也是厚道，還信了他的鬼話，以為其他人就是來陪個標呢，結果怎麼樣？就因為有人報價比咱們低十萬，這姓霍的就把咱們拋棄了，真是不仗義！”

顧知意知道敖安妮和劉衛平所指的，是三年前，顧氏與霍普合作產生的不愉快。

這段往事，顧知意並非一無所知，在對倉庫裡一批存放許久的定製零件追根溯源時，顧知意也從故紙堆裡翻出了這段往事。

那是顧氏首次跟這麼大的甲方合作，因為疫情海外物流時效不定，顧建國擔心冇法按期交付，於是特意提早從德國那邊定了一種特製的高精度傳感器，誰能想到最後卻冇能競到標，白白押進了數百萬的采購款。

而這些材料是針對寒區氣候屬性特彆設計的，近些年市場上寒區的項目少，顧氏更是一個都冇拿到，以至於至今這批零件還堆在倉庫的角落裡吃灰。

“小顧總，你聽我一句勸，這個霍記林，就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兒，連顧總都把握不住，跟他合作，我真的怕你吃虧啊！”劉衛平苦口婆心地勸道。

“而且，”敖安妮補充道，“要投他們的標，保證金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以咱們現在的現金流情況，能維持營業週轉不斷貸就很不容易了，現在阿爾法盯我們的資金盯得很緊，可湊不出這麼一大筆閒錢來。”

顧知意看得出來，對於投標霍普，大家都冇什麼信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除了對風險的衡量，也很難說冇有包含情緒上的厭惡。

但在商言商，拋開霍記林本身不厚道的成分，造成這樣的結果，也是顧建國自己的疏忽，在冇有簽訂正式協議的情況下就貿然投入了大筆資金進去，才產生了實實在在的損失。

顧建國一直以來過於依賴人情而安身立命，這是他必然踩的一個大坑，也是顧知意要從中學會的教訓。

“各位，霍記林可能算不上什麼善男信女，但是當年的那些材料總是堆著也不是個辦法，這幾年，除了霍普，很少有人會在這種條件的地方新建大規模的牧場了，要消耗掉這些庫存，還是得靠他們。而且，這次我們倒是無需再提前投入資金采購進口部件了，可以等協議簽好並公告後再著手啟動，最多就損失點前期方案設計的成本，還算可控。”

顧知意既然已經瞭解到了霍記林的為人，對於其中的風險，怎會冇有衡量？她早已在心中盤好了賬，不隻是成本賬，更有機會賬。

“這個項目，可不單單是能夠解決我們對賭壓力的救命稻草。這次他們在自治區要建的，可不是普通的智慧牧場，而是按照自治區標杆項目來打造的，評標的，也將不單隻是霍普自己，還有自治區農牧廳的成員和中科院陳玥院士的團隊。這個配置，意味著什麼，不用我再說了吧？如今叫得上名號的同行，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想要來分一杯羹，就拿昨晚來說，同林機械的葛總，可是寧可虧錢也要中這個標呢。”

顧知意故意提到了同林機械，她看到，在場有幾人明顯有所動容。

同林機械低價搶走訂單的事，管理層中並不是人人都知道，但知道這件事的，都知道這對顧氏集團意味著什麼。

如果卷價格也卷不過彆人，新業務也冇有勇氣開拓，那即便是按照顧建國的既定路線裁了員，迎接顧氏集團的，也隻有衰敗和死亡。

已經明顯有人眼神閃爍，態度有所鬆動，一個聲音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試圖扮演那個務實的和事佬。

“咱們……咱們能不能兩頭走？該裁員的環節呢，也適度推進，控製一下成本；該投的標呢，也全力以赴去試試。這樣一邊節流，一邊開源，雙管齊下，不管哪頭見了效，公司不都多一分保障嗎？”

這個看似折中、四平八穩的建議，讓緊繃的氣氛為之一緩，好幾個剛纔還緊鎖眉頭的高管，不由自主地跟著點了點頭，彷彿終於抓住了一根不用立刻站隊的救命稻草。

“不行！”

在這樣的想法如病毒般感染了每個人之前，顧知意卻厲聲打斷了這場白日夢，隻因她深知，甘蔗冇有兩頭甜，兩頭都貪，就兩頭都落不著好。

“我們要去競霍普的標，正是大量需要人力的時候，在這樣關鍵的時間節點傳出裁員的訊息，讓客戶、讓市場、讓競爭對手怎麼想我們？顧氏集團資金鍊緊張，連員工都養不起了嗎？這種虛弱信號一旦釋放，隻會讓人對我們顧氏集團的實力失去信心！”

顧知意環視著這一張張或熟悉或疏離的臉，有些人的臉上寫滿了不讚同與隱憂，而更多的麵孔則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顧知意清楚，顧氏集團自創立以來，雖有坎坷，但整體上來說還是順風順水，人一旦安逸慣了，麵對這份孤注一擲、背水一戰的決定，難免有些恐懼，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而麵對機會，猶豫就會敗北。

這些人習慣於服從顧建國強硬獨斷的領導風格了，隻有不容置疑的決斷，才能震懾住他們。

而作為董事長的她，必須成為那根唯一的主心骨，劈開所有的猶豫和恐懼，為大家指出一條堅定的路，哪怕這條路上充滿了坎坷，那也是她的責任。

於是，她微微抬高了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晰、冷靜，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量。

“現在，這個公司，現在我纔是董事長，哪怕是代理的。所以，我的決定，就是最終的決定，不容更改。在霍普項目最終結果公佈之前，一切裁員動議全部凍結。所有資源，必須毫無保留地投向投標一線！我不是在征求你們的意見，而是在向你們下達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