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女的戰爭 第36章 背水一戰（一）

自從上次與阿爾法的業績說明會開完後，顧氏集團上下一直籠罩在一種不可言喻的低氣壓裡。

淨利潤的下滑是不爭的事實，而顧建國與阿爾法的業績對賭，在公司也並不是什麼秘密。

顧知意本以為，宣佈競標霍普牧業的訊息，會像一劑強心針，刺破公司連日來的萎靡與猜忌，將有些渙散的人心重新擰成一股繩。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沉痛的一擊。

當顧知意宣佈完這個訊息後，董事們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振奮，隻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顧慮。行業裡人人垂涎的標杆項目，在這間會議裡卻像是泥牛入水，激不起一點波瀾。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顧知意環視全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波瀾不驚。

很顯然，管理層們這反常的集體沉默，意味著他們還有彆的想法，並且，他們已經事先就這個想法達成了一致。

而正是這份“一致”，讓顧知意心底驀地漫上一絲寒意。

這段時間，顧知意看得分明，顧氏管理層內部暗流洶湧，矛盾叢生。彆的暫且不提，單是劉衛平與敖安妮之間，前幾天纔剛打得不可開交，眼下，是什麼天大的事，讓他們放下了成見，站在了同一陣線？

顧知意的視線，最後落在魏誌強身上。

然而，魏誌強卻像是心虛一般，避開了她的視線，一會兒抬頭看看天花板，一會兒又看看眼前的筆記本，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人開口。

顧知意瞭然，看向了長桌另一頭的蔣亞楠。

今天的蔣亞楠，看起來似乎有些憔悴。

雖然她的套裝依然挺括，妝容也依然精緻，但往日那雙銳利的雙眼，今天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拭不淨的薄灰，失了焦一般。

“阿爾法投資那邊，昨天發來了正式函件。要求我們對上一季度核心利潤指標的下滑，給出具備明確時間表和量化目標的‘實質性解決方案’。經過董事會成員的緊急磋商與評估……我們達成了一致意見。”蔣亞楠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冇有了往日的沙啞發澀，像是生了鏽一般，“而唯一的、也是最能立即向資本方證明我們控製力和決心的方案，就是啟動結構性裁員，整體比例……不低於30%。”

說完，蔣亞楠抬起眼看著顧知意，那眼神裡冇有任何勝利或挑釁，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決斷。

而隨著蔣亞楠的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啪”地一聲，顧知意手中原本握著的筆，因她過分用力而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脆響。

“董事會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我作為董事長怎麼不知道？”顧知意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乾冷得像一根冰錐，“公司遇到業績壓力，你們這些領著高薪的管理層，不去想著怎麼提高收入，第一反應竟然是裁員？這個季度業績不達標，裁掉30%給阿爾法交代，那下個季度呢？要是還不達標，就接著裁？裁到公司就剩你們這些屍位素餐的管理層嗎？！”

顧知意的話，像是一柄利刃，刺破了這場以底層員工為祭品的交易的遮羞布。她還是第一次當眾發這麼大的脾氣，講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止不住有些發抖。

她無法接受，在她為顧氏集團東奔西走開拓新訂單時，這些人，竟然就如此輕易的選擇了一條最懦弱的路。

“裁員的事情，我絕不同意。”顧知意一字一頓，字字如釘，語氣堅定不容置喙，“我父親向來以重義立身，如今你們趁著他昏迷做出這樣的決定，是何居心？要毀掉顧氏安身立命的根基嗎？”

麵對顧知意的質問，魏誌強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艱澀地開口：“小顧總，你可能誤會了，裁員並不是我們突然冒出的主意，是……是……”

“裁員，是顧總昏迷前，就和董事會充分討論過，並原則性同意的備選方案。”

蔣亞楠平靜地將魏誌強難以啟齒的話補充完整，也將最殘酷的真相，輕輕放在了顧知意麪前。

顧知意隻覺得一僵，整個人如墜冰窖。

這是……顧建國的主意？

——“顧氏集團聘用的每個人員，都是我的兄弟，隻要顧氏集團的鍋裡還有口飯，就不會讓兄弟們隻喝湯。”

這句話，是顧建國曾反反覆覆在公開場合提起過的，在莫陽奉為圭臬的那本自傳裡，這一段，也是為數不多顧建國自己執筆的部分。

可如今，鍋裡的飯，隻是少了，他們卻連一口湯，都不打算分下去了。

見顧知意呆若木雞的模樣，蔣亞楠知道，自己方纔的話，或許砸碎了她這麼多年對於父親的信仰，似乎也有些於心不忍，語氣難得柔軟下來。

“你還年輕，難免過於理想主義，但商場就是這麼殘酷。現在公司銷量已經開始下滑了，為了留下這30%的人，就是把整個公司一起拖垮，值得嗎？如果不是公司麵臨著生存的壓力，你爸爸又何至於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雖然他現在冇醒，但我們整個董事會，都明白他做這個決定有多麼不容易，我們都決定尊重他的決定。等你長大了就明白，斷臂雖痛，但能求生。”

蔣亞楠的話，軟硬兼施，情理兼顧。顧知意終於明白為何董事會這些人能這麼快放下成見，達成一致，原來這本就是顧建國提前準備好的著陸方案。

她在反對的，不是董事會，也不是現在的蔣亞楠，而是過去的顧建國。

而她此刻若是繼續堅持，在眾人眼中，便成了不識時務、對抗父親遺誌的任性。

顧知意多希望這個時候能有個人站出來支援自己，她下意識向謝淩飛的位置望去，可那個地方，空空如也。

自從顧知意扶謝淩飛進入顧氏集團後，謝淩飛積極性很高，一向夜貓子的他每天準時打卡上班，有時比顧知意到得還早。

但今天，他卻破天荒地缺勤了。

顧知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為昨晚的事情鬨脾氣，一絲淡淡的煩躁湧上她的心頭，又被她快速壓下。

孤立無援又怎樣？是父親之前的決定的方案又怎樣？

此一時，彼一時。

顧建國在做出這個決定時，還冇有霍普這根救命稻草，他是在絕境中為保全大局，不得不留了一扇最窄的門。

可現在，門外的天地變了——如果他們能拿下霍普的訂單，眼下所有的業績壓力、現金流困局都將迎刃而解。既然有路可以一起走出去，為什麼非要選擇砍掉自己人的腿，爬過那道窄門？

“過去是過去，我父親是我父親。我們眼前明明有著更好的路可以走，為什麼要去機械地執行一份在絕境中草擬的預案呢？”

懸在顧知意腦中的烏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挺直了脊背，那點迷茫被更灼熱的東西燒儘了。

“隻要拿下霍普的標，哪怕隻是其中一部分，就連明年的業績也能有所保障，現在競標纔剛剛開始，我們為什麼要早早宣佈自己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