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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六十三章 王學門下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學海沒有止境,不斷攀升高峰!”

陳硯之每作一題,都覺得自己有所進步,以四十歲人的認知力、專注力,配合十二歲孩童的記憶力與領悟力,結果就是這麽爆炸。

陳硯之覺得今日的時文題目,比之自己作縣試題目時,真是又有進步了。

那種獲得知識的喜悅,以及技藝的提高,使他多巴胺快速分泌。

比起掌握權力,還是學習更令自己快樂。

就在這時,先生在旁打斷了他的暢思。

陳硯之看向左右同窗,他們都一臉疲憊,而身旁的先生卻麵帶笑意,彷彿發現了什麽一般。

“晚上去你書齋?”

陳硯之有些遲疑,聯想到了什麽不健康的東西。

卻見先生道:“你的文章雖不錯,但府試之中要高第還是不易,為師需好生指點你一番。”

陳硯之這才明白了。

“是先生。”

舒平迴到講案。

陳硯之可以感受到左右同窗那嫉妒的目光,他們都是此番書院中要參加府試的人,先生這般說自己,豈不是說自己文章要勝過他們嗎?

……

舒平站在齋室內,案上放著半舊的書籍。

“見過先生。”

陳硯之恭恭敬敬地行禮。

舒平態度溫和,先是關心了一番陳硯之的近況,問他身子如何,旋即扯到了文章上。

舒平擺了擺手道:“你的文章不是你這個年紀能寫的。”

“你這個年紀怎可能有這般的見識。”

若說陳硯之昨日發現了他出題的漏洞,並當堂指出可以稱為意外,那麽今日陳硯之交出的文章,徹徹底底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

陳硯之隻能道:“學生自小喜歡讀書,家裏的書都看過,父兄常指點。”

舒平問道:“不知令尊令兄在何處高就?”

陳硯之道:“父親乃屢試不第的舉人,現已出任教諭,家兄乃府學廩生。”

舒平道:“原來是這般。”

但舒平還是難以相信,若不是作文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寫的,他不信陳硯之能寫出這般文章來。

“不過,有些地方尚顯稚嫩。但文章是好的。”

舒平頓了頓問道:“你對王學懂得多少?”

上一世王陽明熱時,他看了不少王學的書。

陳硯之想了想道:“學生沒讀過多少陽明先生的書,周圍人也沒得請教過,但知道一句‘學問不假外求’。”

“說下去。”

陳硯之道:“陽明先生說,人人都可做聖賢,但學生以為這話說得很對。”

“為什麽?”

陳硯之道:“因為人的悟性不同,就算作聖賢也是不一而足,隻要能嚮往聖賢,便可以做自己的聖賢。”

舒平道:“你說得對,當年天泉橋下論道,一論是無善無惡,一論是為善去惡。”

“但陽明先生並未否定,而是肯定兩論所見。告訴弟子們二者相取為益。此乃我陽明之學,天下沒有唯一高低,而是印證、補足,讓人人都能順著自己的根器入道。”

“我們共入聖學,而不是讓弟子們人人相似,都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陳硯之感覺舒平說這幾句話時,目光發亮,彷彿推行宗教的虔誠者一般。

說到這裏舒平道:“你的文章很好,頗有根器,若舉薦給聶師必會賞識於你。我這裏有《傳習錄》,《道一編》各一本,你拿去讀。”

“《傳習錄》是王師與弟子談論的記錄,《道一編》是程敏政所作,天下讀書人對於朱學和陸學,要麽視為冰炭之相反,要麽信疑相半,要麽相輔相倚。”

“程敏政將當年朱子(朱熹)與陸子(陸九淵)的信件往來整理成書,而王陽明也致力使朱陸合流。你將這兩本書拿去看看……你若是有意便入我王學門下。”

陳硯之心知,贈書之意不比尋常。

他也想到,王學的問題,就是門檻頗低,是個人,聽個講座都可自稱王學弟子。

陳硯之反問道:“先生,如何作一個王學弟子?”

舒平一笑卻也問道:“我問你讀書最要緊是什麽?”

陳硯之道:“讀書最要緊的是明白事理,做個聖賢,而不是科舉。”

這話如今對陳硯之倒不是亂說,比起權力而言,他如今更喜歡在知識這個層麵碾壓芸芸眾生,令人從心底生出無限暢快來。

體會過學霸的樂趣的陳硯之,如今沉浸其中樂此不疲。

“說得對,這也是我與聶師共同的心願。要想天下大治,最要緊隻有一件事,不是做官,而是興學育才,讓百姓都成為聖賢!”

陳硯之心道,這話也有道理,這與後世開啟民智的理論不謀而合。

舒平笑了笑,滿懷憧憬地道:“我王學子弟唯要心誌真實而已。”

“隻要真肯“致良知”,不論貧富貴賤,皆是同道。”

陳硯之心道,果然是沒什麽門檻。

舒平道:“我知你心存疑慮,如今天下視王學為偽學。而今閩中對王學並不認同,聶師被迫致仕,學田也被扣了。”

“但板蕩之時方見忠臣,聶師也是在此時在錢洪德,王畿二人見證下正式拜入王師門下。”

“孔學家法,在於正己格物,視民如傷。”

“除此以外皆無二道,陋以為宋儒不足全取,我可以將王學傳下去。我也不是要你加入王學門牆,此自有你的心證。”

陳硯之道:“我明白了。學生迴去將先生賜予二書好生看一遍。”

舒平見陳硯之沒有答應加入門下,略有些失望。他點點頭道:“而今朝廷對王學有所排斥,但盼你日後對王門有親近之意即可。”

“府試前,你每晚到此,我指點你的文章。”

“多謝師長!”

陳硯之告辭後,舒平站在窗後看了許久。

……

陳硯之迴到齋舍後,見齋舍裏沒有燈,而趙景行與程啟南都躺在床上……裝睡。

陳硯之見此笑了笑,忽道:“這懷民亦未寢的下一句是什麽?”

趙景行與程啟南故意不答。

“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程啟南還是忍不住了。

陳硯之道:“不對,是懷民亦未寢,假寐蓋以誘敵。”

聞言趙景行與程啟南都轟然笑起,二人都起身道:“雲舉夠損的啊,從哪裏聽來的?”

陳硯之笑笑道:“隨口亂說。隨口亂說。”

“這麽遲迴寢,不是去廝混了?”

陳硯之道:“正好閑逛。”

“胡說,先生讓你去他書齋指點了。你道我們不知。”趙景行與程啟南笑起。

陳硯之笑了笑。

“行啊!先生拿你是作瑰寶來栽培了。”

“我聽其他人說了,你有府試高第的實力。你不知他們對你多嫉妒。”

“真是後生可畏,難怪十二歲山長便招你入學。”

“咱們書院雖說不如四大書院,但比起外頭社學的弟子,還是強了不少。”

“你在書院裏也是力壓諸人一頭啊!”

“日後出息了,莫要忘了你們兩位師兄啊!”

趙景行與程啟南一人一句,言語間很是熟絡熱切。比起之前得知陳硯之是縣試第三時,他們的態度更親切了,甚至勾肩搭背起來。

看來還是學習使人快樂啊……陳硯之笑道:“哪裏,這些先生誇大其詞了。”

“先生說我文筆還稚嫩,還要多雕琢,這才讓我去他那邊補習。”

“以後我還要師兄多照拂呢。”

“我們哪敢啊!”

“《傳習錄》和《道一編》?師兄書案上有這兩本書啊!可否借我看看?”

陳硯之問道。

趙景行道:“當年聶巡按在時,咱們書院每個弟子人手一本。”

“如今也不是每個新入書院的人都給的。”

“畢竟大多人隻是一心想科舉,並不是要入什麽王學。”

程啟南道:“不過也不必擔心,我們畢竟是朝廷官辦書院。”

趙景行道:“誰知道呢?科舉時,你能擔保主考官不會有偏好嗎?”

陳硯之想到這裏,雖知道曆史上嘉靖朝王學門下一路官位亨通的不少,但他還是決定將書袋裏的《傳習錄》和《道一編》收緊,不給任何人看見。

反正舒平都說王學門人是自由心證,隻要你肯‘致良知’就是同道,你口頭上不嚷嚷著就沒人知曉。

自己名籍也未入養正書院。

眼下還是以府試為先,府試之後再決定名籍是否入養正書院,也要看兄長那邊的安排。

做聖賢與科舉及第,二者並不矛盾。

……

卻見張概對舒平道:“你是急躁了。”

舒平道:“山長,在下確實是見良才美玉,不肯錯過。”

張概笑了笑道:“你之前還道人家是走善取之路而得縣試第三。”

舒平道:“是我淺見了,不見他親筆下文,誰料得對方不過十二三歲,文章作得竟如此精深。”

“我原先當楊石齋十二歲中舉隻作笑話來看,而今才知道,天下真有這等人才。”

“那你究竟是愛才,還是要延續師門?”張概如此問道。

舒平遲疑片刻。

張概道:“可是現在朝堂斥我等為偽學,士子們還不知道,但我們不能害了他們,耽誤了別人的前程。”

“所以我隻要你好生栽培,並未要你收他入門。”

舒平道:“山長,這些年朝堂對我們指責何時停過,但我們王學一脈,流傳天下。”

“陽明公在世,前首輔楊石齋(楊廷和)因陽明先生將軍功歸於兵部尚書(王晉溪)王瓊,便指責王學是偽學。”

“而後乃當今聖天子臨朝,陛下對我們王學多有扶持,何故?因為王學言人情而勝天理之言,恰恰為天子所用,故陛下利用我王學力壓朝堂諸公。”

“我陽明門下的弟子方西樵(方獻夫),黃久庵(黃綰)等皆為陛下之奧援,最後身居高位。”

張概道:“然則議禮諸公中,也非鐵板一塊。”

“天子認為陽明先生屢次大功後,頗有居功自傲之態,不曾將功勞歸於陛下的英謀善斷。”

“大學士桂萼趁機發難,奪去了陽明公身後卹典。如今王學門人官居禦史給事中的朱廷立等人,圍攻當今首輔和汪太宰,結果反遭迎頭痛擊。”

舒平長歎道:“朝廷傾軋固是如此,但是山長,朝堂上還有王學弟子,譬如方西樵(方獻夫)、霍兀崖(霍韜)、黃久庵(黃綰)等都身居高位。”

張概道:“你要收錄此子入我王學門牆,我沒有異議。”

“但不可意圖太顯,慢慢作人情也無妨事。可惜若是五年前,聶巡按在時便好了,他一定會賞識此子的。”

“可惜如今朝堂多變。”

……

程啟南是陳硯之的同舍,很奇怪為什麽陳硯之會想要認識俞大猷。

陳硯之說想學些弓術,程啟南便幫陳硯之引薦了。

泉漳的同窗都很注重鄉誼,程啟南沒費工夫就將俞大猷約出,一起吃飯。

俞大猷作為武將確實威風凜凜,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書卷氣。

席間程啟南與俞大猷相熟,不斷說些家鄉話,陳硯之則在一旁默默夾菜。俞大猷本是對陳硯之沒太在意,卻見他絲毫不喧賓奪主,靜靜坐在一旁。

俞大猷雖說早知陳硯之來意,還是忍不住問道:“子望,這就是你同舍?”

陳硯之放下筷子道:“是,在下陳硯之,草字雲舉,見過俞兄!”

俞大猷點點頭道:“你托子望找我什麽事?”

陳硯之道:“那日在射圃見俞兄射術了得,便想學一學!”

“若俞兄得空可以指點一二。”

俞大猷聞言審視起陳硯之,一旁程啟南立即道:“誌輔啊,我這位小兄弟可是了得,不僅是懷安縣縣試第三,山長和舒講師都對他很器重的,時常指點文章。”

“別看雲舉年紀小,很講義氣的。”

看著俞大猷心念一動,通過程啟南,陳硯之知道俞大猷對張概和舒平非常敬仰。

曆史上嘉靖朝麵臨南倭北寇的局麵,王門以知兵而被提拔為高官的不少。

俞大猷與不少王門中人也是交往密切。

陳硯之笑道:“子望兄實在抬舉我了。”

“說實話,在書院裏整日讀書讀的倦了。便想舒展舒展筋骨來者。”

“你是書院弟子,我怎沒見過你?”

“我在準備府試,還未與諸師兄一並讀書。”

俞大猷點點頭道:“我本與省城人不往來的。不過看在子望麵前,破例答應一次。若我在射圃練箭,你便來尋我,抽空指點你一二。”

陳硯之笑道:“那就多謝俞兄了。”

程啟南笑道:“大家都是師兄弟,理應相互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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