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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五十七章 賠罪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五老爺,陳頭翁!”

保正臉色一變,他還道陳硯之報官是句威脅的話,沒料到人家早就去請人了。

這陳炌,保正是識得的。

那是縣裏的厲害人物,三十年的老吏了,欺得了上,瞞得了下,下手又黑又有眼力見那種。

公門裏多出惡人,少有良善之輩。

等閑人與他們坐一會,都要被拔一層皮。

不過保正不驚反喜,他借著李癩子這事,倒試出這小子的深淺來了。

陳炌緩步進來,看也不看保正,李癩子,先問陳硯之:“傷著沒有?“

陳硯之道:“侄兒沒傷,但千哥被打了,這跌打大夫寫的文書。”

一旁跌打大夫對陳炌畢恭畢敬地道了句頭翁。

陳硯之道:“今日的事小侄受了委屈,還請炌叔做主。”

陳炌重新打量陳硯之道:“我替你作個見證。”

陳炌將文書遞給旁邊的捕頭言道:“硯之,這是賀捕頭,有什麽話你與他說。”

陳硯之不動聲色將狀紙遞了上去,對賀捕頭道:“見過五老爺!”

賀捕頭年近五旬,目光極有神,與常人對望一眼,即令人心寒。

他多年打交道都是窮兇極惡之輩,久處惡人堆間,自有鎮得住的手段。

對方先打量了陳硯之一眼,見對方從容不迫,心底掂量了掂量。

賀捕頭笑著道:“可不敢當,你是未來的相公,縣尊和湯師爺對你的文章可都是交口稱讚呢。”

陳炌聽了笑了笑,一旁保正臉色再度變了變。

李癩子表情依舊囂張,卻收斂了許多。

保正拉過李癩子二人嘀咕了一會。

保正到了陳硯之麵前道:“這位小相公,方纔李癩子說了,願賠你兩個門板!”

陳硯之道:“門板不換,留著作證。”

保正麵色一僵,陳硯之這是拒絕和解,他又看向賀捕頭。

賀捕頭對陳炌道:“我聽說本縣中舉,中進士,鄉民都要上門拆屋,是要改換門庭。”

“這是好兆頭啊!”

“你家這位小兄弟遲早發達。恭賀恭賀!”

陳炌笑了笑,卻見賀捕頭一口一句地恭維著自己。

賀捕頭斂去笑容道:“既是來賀過了小兄弟,便辦正事。”

“哪位是保正?”

保正上前道:“迴稟五老爺,小人便是。”

“人可被你放走了?”

保正連呼道:“不曾走,這位便是。”

李癩子悶著聲不言語。

“李癩子又是你?”

賀捕頭上前罵道:“這位小相公縣試第三的文章,縣尊親筆點了。”

“你挑他來惹?”

李癩子看了一眼賀捕頭,方纔踹門的氣焰散去。

李癩子當即道:“五老爺,我是粗人,本是言語著,一失手便……鬧成這樣。”

“幾句話便失手,要賠!賠錢!懂麽?”

賀捕頭罵了李癩子幾句,然後轉過身對陳硯之低聲道:“小相公,這李癩子是下麵不成器弟兄的侄兒。”

“你看這事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麵上,算了?”

畫風急轉,還道賀捕頭是自己人,原來是來保李癩子的。

這年頭……地痞流氓也有靠山。

陳硯之不由看了對方一眼。

陳硯之還未言語,就聽得外頭一陣吹吹打打的聲音。

卻見縣儒學來人報喜。

縣訓導抵達,見陳硯之門壞了,問道:“陳硯之住在此處?”

陳硯之道:“在下正是。”

訓導向陳炌打了招呼道:“陳頭翁也在這?哦,明白了。還是陳家了得,子弟俊才輩出啊!”

“巧了,李捕頭也在!”

陳炌滿臉笑容,旁人當麵誇他,他未必樂意,是誇他子侄家族,那肯定是歡喜的。

“不過沾我侄兒的光,正好熱鬧熱鬧。”

“今日小三關,明日大三關,登科聯捷,何止有沾光的道理。”訓導言語下,陳炌更是歡喜。

訓導上下看了陳硯之一眼道:“果然是有誌不在年高,你時文裏那句‘子路聞過則喜,非喜其過也,喜其可改也;大禹聞善則拜,非拜其善也,拜其可師也。’”

“實為善也,筆法老辣如宿儒!”

陳硯之心底很高興,同時謙虛地道:“多謝訓導誇獎。”

“學生當年曾拜讀過訓導的《南園課士錄》,當中‘夜雨深論三鼓罷,青袍猶帶十年寒’一句,字字皆有推轂後進之心。今日親見訓導風儀,方知詩如其人!”

訓導聞言目光一亮,臉上露出暢快笑意。

一旁陳炌都是心道,這小子用心了。

賀捕頭臉色變了變。

訓導拍了拍陳硯之肩膀,笑道:“難得小友還記得我的詩句,以你的才華,入泮也是遲早的事。”

“否則縣尊不會如此器重你。”

陳硯之欣然受了,官場上的話真真假假,但向表示尊重和支援你的人表達善意與鼓勵,這種即時反饋是官員的基本操作。

“縣尊有命,此番縣試前三的考生,各贈十兩銀子,以資勵學之意!”

陳硯之笑著道:“謝過縣尊!”

隨即訓導四處打量了一番,然後道:“陳小友他日光大門楣,這門庭確實該換換了。”

“真是不知什麽人如此好心。”

賀捕頭道:“小相公顯貴,鄉人好心上門拆門戶。”

在他口裏好似李癩子上門拆屋,倒成了幫陳硯之的舉動。

保正忙道:“是極,是極。”

“是麽?”訓導將信將疑,陳硯之卻不發一句。

左右鼓吹不斷,訓導離開時,頗有深意地對保正道:“小友此番保送府試,保正需看顧好了。”

訓導這話是收著笑容說的。

保正連忙道:“小人一定照看好了。”

保正現在一點都不為試出陳硯之的底而感到高興。

訓導走後,保正眼睛在陳硯之身上轉了又轉,忙在額頭拭汗,左右街坊爭相看來。

……

保正拉過李癩子又是一番言語。

陳硯之然後道:“賀捕頭,我兄弟被打了,家門被拆了。此事……不能善了。”

賀捕頭聞言二話不說,上前甩了一個耳刮子,打得他嘴角出血。

賀捕頭道:“小相公,你看這樣成不成?”

陳硯之沒言語。

賀捕頭見此又是迴頭,一掌甩在李癩子臉上。

“還不跪下,於小相公麵前認錯。”

李癩子猶豫再三,隻得噗通一聲跪下!

左右街坊和幫閑看著在越嶺橫行霸道的李癩子,居然跪在地上認錯,實是不可思議。

李癩子拜下道:“那學生,是我李二錯了。”

李癩子雖跪下,但不情不願的樣子一目瞭然。

陳硯之道:“聲太小了!”

李癩子脖子一仰,卻對上了陳硯之的目光。

在左右街坊鄰居的眾目睽睽之下,李癩子脖子一仰大聲道:“那學生是我錯了,是我李二……門板我賠,湯藥錢我給!”

“說不敢,便不敢了。”陳炌道:“沒那麽容易,李癩子當保正、街坊麵前具結,寫明夜入民宅、毆傷家人、聲言焚宅,永不再犯;狀紙不撤,寄在賀捕頭處,若再犯則新舊並呈!”

“賀捕頭,你看這般行麽?”

賀捕頭道:“一切依頭翁的意思。”

陳炌看向陳硯之道:“你看如何?”

陳硯之道:“阿千便被這麽打了?”

陳炌擺手道:“說了,要給賀捕頭麵子!”

陳硯之道:“事了可以,李癩子你與那幾個幫閑,在街坊裏擺兩桌酒來與我兄弟賠罪!”

賀捕頭心道,陳炌此人麵和心黑,若迴去給他在縣尊麵上言語幾句,他日定討不了好。

還有訓導知曉此事。

賀捕頭道:“就這麽辦!”

陳硯之知道差不多,再爭就為難陳炌了,當即將狀紙拿到李癩子麵前。

李癩子也不識字,就悶頭按手印,還幹笑道:“這字怪好的。”

街坊中有個平日受李癩子欺負的,低聲笑著道:“什麽滾刀肉,我看是豬頭肉。”

眾人一陣輕聲的鬨笑。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保正呼道。

但李癩子灰頭土臉走後,一旁的街坊不僅沒有散,反而陸續入門來給陳硯之道賀。

街坊們借著這個名頭,想要認識一二。

陳硯之以疲乏為由推卻,保正笑著塞給陳硯之三兩銀子作賀禮,然後對街坊們道:“先散了,散了,小相公要歇息。”

“明日再來吧!”

眾人走後,陳硯之給陳炌端茶道:“炌叔喝茶,今日事謝過了。”

陳炌看了陳硯之一眼道:“你與我說這?”

“是小侄見外了。”

陳炌看著陳硯之笑笑,書院一百畝祭田最後府裏批下來了。

在陳炌上下其手下,通過飛灑詭寄等手段,已經弄到了三百七十多畝,其中有三十畝是他陳炌的養老田。

陳家的大公子,也偷偷弄了十畝。

陳炌沒答,而是道:“這宅子是陳由的?”

陳硯之道:“是,他借給我住的。”

陳炌露出不信的神色,然後對陳硯之道:“我知道你心底不痛快,但事隻能辦成這樣,你都看明白了?”

陳硯之道:“看明白了,要不是縣尊沒看過我的文章,我什麽都不是。”

陳炌道:“硯囝,男人要沒一點權勢,連屁都不是。”

陳硯之自嘲道:“讀書人確實算個屁,除非是做了生員。”

“不然連個潑皮闖棍都能站在你頭上撒尿。阿千被打傷這筆帳,我不會這麽算了。”

陳炌心道,好,有仇必報,此子日後是個狠角色。

他道:“你找大夫驗傷,還有狀紙的事,辦得倒是漂亮。”

“從哪裏學來的?”

陳硯之道:“還不是從炌叔身上僥幸學得一二。”

陳炌笑了笑當即走了,走之前還道:“阿河你陪著硯之在此住著,一直到府試前,都給我照應著硯囝。”

……

次日陳硯之一起床,卻看見自家被砸的大門,已是由幾個人安好了。

保正指揮著木匠,還有好幾個好心的街坊鄰居都來幫忙,顯然非常熱心。

保正道:“小相公,你看門安成這樣可好?”

保正滿臉笑容,說話客氣恭敬,令人非常熨帖,不知是看在縣令,還是陳炌麵上。

陳硯之笑了笑道:“還成,這個板子料子甚是一般,我在哪裏看過……”

“他曾與我道過一個料子,似叫什麽……”

保正立即道:“明白,明白,我立即給你換個更好的料子來。”

保正立即風風火火地走了。

“見過陳兄!”

除了保正之外,門口還有一人等著自己。

“林兄?”

“是我。”

對方笑著言道。

林含昨日才迴到家的,立即就聽說了李癩子的事。

林含聽說縣裏的訓導,捕頭都來了,鬧得事情非常大。

李癩子丟了個大臉,也鬧得陳家現在門庭若市。

林含也感歎,他們這裏市井之人沒見過世麵,一個縣試第三稀奇成這般。

不過十二歲的第三,倒也是不一般。

“見過陳兄!你縣試第三的事倒也是將整個越嶺轟動了。你年紀輕輕有這等才華,實在叫人佩服。”

“此事我們山長也聽說了,他想請你書院一趟,不知可否賞給我這個臉麵。”

陳硯之猶豫片刻。

正在這時又是幾名木幫子弟登門,為首的正是那日問陳硯之要救火費的。對方旁邊跟著李癩子,對方耷拉著腦袋,右手抱著帶血的紗布。

陳硯之心道,怎麽,木幫是來報仇的?

這時陳河陳千已從屋裏趕出,手持棍棒。

陳硯之道:“林兄,你先迴去。”

林含搖頭道:“不,我怎讓你一個人。”

卻見來人奉上一個托盤,上麵蓋著紅布,紅布掀開裏麵是五根手指。

“本幫知道李癩子得罪了小相公,已切下他打人的五根手指給小相公賠罪!”

木幫領頭向陳硯之拱手道:“李癩子已是知道錯了,他托我向小相公求個情,以後再也不敢了。祖師爺那邊發過誓了。”

旋即他對李癩子道:“若小相公不寬宥你,便再切下五根手指。”

李癩子跪下噗通噗通磕了好幾個頭。

昨日在賀捕頭麵前對方還很硬氣,但到了幫會手底,便是狗都不如。

陳硯之這才點點頭道:“罷了。”

幾人帶著李癩子離開時道:“明日請小相公至下北館一敘,不知可否賞臉?”

陳硯之心道,送了五根手指頭,是【請】自己去見麵?

陳硯之點點頭道:“好的。”

說罷幾人離開。

陳硯之向林含問道:“林兄,這木幫到底什麽來路?”

林含低聲道:“這木幫背後則是浙船會館,也就是方纔所言的下北館所在。”

陳硯之道:“我與吳先生也是一見如故,既是山長相邀,沒有不去的道理。”

“我們什麽時候去?”

林含大喜道:“現在就往如何?”

“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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