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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三十九章 個中交易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陳硯之問了一句:“炌叔,一個案首要得五百兩?”

陳硯之心道,案首都這麽公開,憑錢多少而得嗎?

陳炌道:“怎麽不值得,縣試府試案首,在院試一般不作罷落,鐵定進學!”

“五百兩換一個秀才,掙一頂頭巾,你說值不值?”

陳硯之明白過來,真是難怪,難怪。

因為縣試案首保送進學這條規矩,所以反過來成了地方官員私相授受的籌碼。

陳硯之道:“當然值,如果說一個正兒八經的秀才,能值五百兩確實不貴,但應該是爭破了頭纔是。”

陳炌笑道:“好侄兒,你說得一點不錯。”

“前些年時,本鄉一個商賈為了案首,還願出得三千兩!”

陳硯之問道:“那為何案首著落在這商賈身上?”

陳炌冷笑道:“那是個傻子,你說縣主敢拚著名聲不要取他嗎?”

陳硯之聞言,看來明朝吏治也沒敗落到這個份上,真弄到憑錢多錢少錄取,也沒意思了。

不過陳炌道:“不過這也是在本縣,本縣文風昌盛,縣主也當心所取的案首不能服眾,要受物議。”

“若換了一般的縣……如我上次所知某縣的案首,滿篇別字,竟也進了學。”

陳硯之頓時無語。

陳炌道:“官場上有一句話,做官是錢是定可要的,案首是可以賣的!”

“我看你會讀書的,五百兩換個案首不多!換了別人,給我一千兩,我也不敢向縣令開這口。”

陳硯之心道,看來這五百兩還是人情價。

他笑問:“炌叔,不過一個案首五百兩,縣令能落得多少?”

陳炌道:“慣例,中人得十分之一。”

“我與縣令的湯師爺相熟,他是縣主的首席,縣試時必是副貢。”

“我與你本家不收錢,但湯師爺的錢要給!”

“炌叔,若這商三元複生可得案首呢?”

商三元就是商輅,在鄉試會試殿試連中三元。

陳炌則道:“這我說不準,但讀書人有幾個到商三元那般。”

陳硯之心道。

看來真拿錢換了個秀才,以後名聲壞了,前途也到此為止了,這條路最好還是不走。

雖說不走,但你卻不能不知其中訣竅。

陳硯之道:“我沒這麽多錢,案首太顯目,我怕指望不上了。”

“況且為了幾兩廩米,花五百兩不值。”

說到這裏,陳硯之笑著問道:“能便宜麽?我看看能不能問父兄借一借。”

陳炌笑道:“你啊莫覺得貴,秀才那幾兩廩米算得什麽事,最要緊是秀纔有一班人,你入了這班人纔是最要緊了。”

“你進了學,在鄉裏便有說得上話。任何人見你都要高看三分,忌憚三分。”

“知道為何商賈肯出三千兩買個案首嗎。以往咱們這也有個商賈糊裏糊塗地賺了錢,怕守不住,就給鄉裏百姓修了橋,往廟裏大把大把捐錢,以為修德積福便可保了平安。誰不知人到晚年還是吃了場官司,家業轉眼間沒了大半,自己還瘐死在獄中。”

陳硯之道:“聽炌叔這麽說,我方知道什麽‘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人埋’。”

“這道理就和要不上桌吃飯,隻能是別人碗裏的肉。”

陳炌道:“沒錯,鄉望算個屁,老百姓更算個屁。”

“當官的要辦你,就能辦你,但你得了秀才的功名,人家看你在同窗師長的麵上,就不敢拿你。”

別以為平日官吏裏滿嘴場麵話,整日含糊其辭。那是他們要謹言慎行。

私下裏他們可是百無禁忌,關鍵是你是不是自己人。

方纔陳炌與自己說話句句幹貨。

首先他告訴自己,縣試案首與你文章好不好沒啥關係,有些縣隻要出得起錢,哪怕字識不全都沒關係。

當然了本縣畢竟是科舉強縣,還是要點臉的。

可是沒有五百兩,哪怕你文章寫得比商三元還好,案首也是沒門。

這五百兩你還別覺得貴,換一個秀才那是相當的劃算。

這些都是成例,就算不送錢,也要折算作等價的人情或水禮。

陳炌道:“我常常與你兄長說這番話,你既上了路就要順得此間規矩。”

“不能使船者嫌溪曲!”

陳硯之心道,好一句【使船者嫌溪曲】,你既要參加縣試上了船,就要接受此中明的暗的規矩,你要嫌官場腐敗,那你可以選擇不考。

陳硯之心道,有關係可以不用,最怕是沒關係被人擠下去。

陳硯之道:“還望炌叔念在長輩份上,關照一二。”

陳炌笑道:“你有老府台的一句話,還來問你炌叔,看來也知其中另外門道。”

“若拿不了案首,那麽縣試中名次也是要緊。此番排名太前或太後都不好。”

“個中分寸,需好好把握!”

為什麽縣試排名太前了,太後了都不好。

陳硯之不由琢磨。

不過陳炌到這裏似賣了個關子,沒有將話說透。

“是了,書院既修好了,此事要讓老府台曉得,我年節時隨大公子去拜會,順便提一句,其餘就看你的造化了。”

陳硯之欣然答允了。

陳炌又喝了口茶道:“我去縣衙一趟,你今晚在我家住下。”

說罷陳炌風塵仆仆地出門了。

陳硯之心道,陳炌現在雖駐洪塘,但好容易迴城一趟,肯定要往縣衙裏多坐坐,這也是為官為吏的訣竅。

否則……否則撈錢也撈得不安心啊。

至於陳炌一家好幾口擠得破吏舍,也是做給外人看的。

……

縣衙後堂本是一縣重地。

但陳炌卻輕而易舉地入內。

懷安縣令沈應征正眯著眼睛養神,一旁放著梨園唱譜。

“叩見縣尊,這是簽發的牌票,請你過目!”

陳炌將牌票遞給縣令沈應征。

沈應征睜開眼睛,將陳炌的牌票一一過目,片刻後笑著嘉許道:“辦得甚好。”

沈應征到任後與知府關係不睦,動不動就稱病,一副甩手掌櫃的模樣,將事都交給下麵官吏去辦。不過他也擔心官吏們借牌票滋擾鄉間,壞了他名聲,所以牌票交還時還是要過目一下,表示一個知道了。

“你去鄉間一趟也不容易,這次多簽幾張牌票下去,免得到了十一月掛印時手忙腳亂。”

陳炌聽了也覺得離譜,衙門素來是每年十二月到一月封印,不處理公務。

沈應征這樣子十一月就打算將縣衙關門啊。

不過這樣也好,縣令不愛管事,他們這些胥吏正好把攬公事。

“聽說錢典吏在懷安舊衙將事都辦得妥帖,本官也正好歇一歇。”

眾所周知錢典吏與藩司衙門關係密切,懷安縣作為小縣,縣丞和主簿都空缺。

所以名義上排名第四的錢典吏相當於二把手,因為能與藩司衙門說得上話,也大膽地從沈應征分走了大量權勢。

沈應征明麵上不說什麽,心底卻極不滿。

陳炌處於中間,無論是典吏還是沈應征都倚重他。

陳炌道:“大老爺,當今還是以催科錢糧,置辦元宵花燈為上,咱們省城離鄉太遠,諸事不易。”

沈應征心道,催科錢糧,置辦元宵花燈都是難事,極易惹民怨。錢典吏幫他擔著風險,倒也省了他一樁難事。

沈應征道:“當年丁謂任福州轉運使時將縣衙移至懷安,本是高明的。此人雖是奸臣,卻是大有見識之人,真正的幹臣。”

“哪似我而今做了附郭縣知縣,日日受氣。”

陳炌聽沈應征談及他與知府矛盾,不免有些尷尬。

雖說這是公開的秘密,但公然在下屬麵前談論,顯得此人城府太淺,藏不住心事,喜歡到處抱怨,看來日後宦程也是有限。

陳炌低聲道:“縣尊,卑職暗中聽說一事,此番府裏征集元宵花燈之事,引起侯官士紳不滿。”

“侯官縣廩生已是在商量,到了明年縣試時一並不給儒童具結作保。”

沈應征聽了又驚又喜道:“這是要罷考啊!好好好!學政的文到後,便有好戲看了。”

陳炌苦笑道:“不過縣尊,侯官與咱們懷安縣生員常有走動,若是侯官縣廩生皆不肯具結作保,我怕明年本縣廩膳也不肯在本縣縣試時具結作保!”

沈應征道:“這有什麽不好的,這是他汪堅惹出來的事,與我何幹。”

“咱們府台要大辦元宵花燈,所意不過是討好鎮守中官,讓他支援明年府裏疏浚西湖。”

“卻不料城中士紳,先在此事上與他鬧翻了。實在是因小失大。”

沈應征頓了頓又道:“大不了明年停一科便是,於我而言是小虧,於府裏而言則是大虧。”

“朝廷上麵定會過問此事。這以上犯上,終究是大忌!”

沈應征不免皺眉,片刻後問道:“十年一造黃冊都妥當了嗎?”

陳炌道:“辦妥了。”

沈應征道:“到時候要送南京戶部,不仔細不行。”

“屋簷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舊官賬。此乃前任再三交待的事,須是辦好。”

陳炌道:“縣尊放心一筆一筆都清楚著,入庫時賬目決計錯不了。”

“但是……但是紙頁都加了秘藥,不出十年必被蠹蟲所腐。”

沈應征聞言大喜心道,黃冊十年一造,如此就成了死賬了。當年洪武爺當年費盡心血,就這麽被後人糟蹋了。真是可惜。

他歎息道:“浙江,南直隸各府縣早都這麽辦了,現在南京黃冊早已是形同虛設。我等也無可奈何。”

沈應征閉目片刻後,見陳炌問道:“還有什麽事麽?”

陳炌接著道:“啟稟縣台,確實還有一事,古靈鄉打算重修陳襄公當年講學的書院。”

“卑職是古靈鄉出身,故鄉人央我到縣尊這裏說一說,看看能不能通個情麵。”

沈應征道:“本縣記得古靈鄉拖欠科賦兩三年之多,而且鄉裏近來也沒什麽顯赫人物,今年有誰考取什麽舉人進士麽?”

陳炌道:“這要追述嘉靖元年本鄉陳行台中舉。此番修繕書院,也是他第七子陳硯之挑的頭。”

沈應征哦地一聲問道:“當今狀元公也是這一科嗎?”

狀元公是嘉靖五年狀元龔用卿。

“正是陳行台鄉舉同年,還有今年侯官縣的新科進士林應亮女婿,是他的長子。此外陳老府台對重修書院也頗為支援。”

沈應征點點頭道:“曉得了。”

他閉上眼睛斟酌了一番,然後道。

“這陳襄公乃嘉祐熙寧之際名臣,又乃理學名儒,實乃後世楷模,重修古靈書院可以教化鄉裏,使人敦厚向學。”

“但要撥給多少祭田,還要設多少祭夫齋夫?到時候再說。本縣也想關照你,但縣裏如今的錢糧雜泛很緊,隻要不劃給官田,此事你便與四老爺商量商量,若他同意,我再與他一並向府裏上報。”

陳炌喜道:“多謝縣尊了。”

……

陳炌出門尋了湯師爺。

二人閑聊一陣。

湯師爺道:“如你方纔所言,一旦鬧出罷考之事,朝廷必會差大員來過問。”

“到時候少不了要應酬打點一番,可是你也知道東翁為官向來清廉,宦囊羞澀,此番外任還借了債。”

“此事咱們稍後再說。”

說著湯師爺陪陳炌來到簽押房,開了二十張空白牌票。上次陳炌隻得了十張,這次足足有二十張。

出了簽押房,陳炌道:“我有一個本家,之前得過老府台的讚賞,還求師爺關照。”

湯師爺道:“此事我有聽說過,他是本縣陳舉人的庶子吧,上次老府台有來書關照過,不知東翁還記不記得。”

陳炌心想看知縣剛才表現應該是忘了。

“勞師爺到縣試的時候再提一嘴。”

湯師爺道:“那麽看在你麵上,就是案首關照他也無妨,但今年案首已是定了。”

陳炌驚訝,這麽早就有人活動了。

湯師爺低聲道:“你若出得這個數,我便安排將案首讓給侄兒。”

卻見湯師爺比了個八的手勢。

陳炌不由道:“到底什麽人,竟出手這般闊綽?”

湯師爺含糊地道:“軍戶附籍。還是名師弟子,與東翁也是相熟。”

“不過此人父子別籍,你要替我想想辦法。”

陳炌當即會意道:“師爺放心,需提前買些個田廬便可,至於期限改作十年前便可。這讓小人來操辦。”

湯師爺大喜道:“太好了。”

陳炌道:“既是案首畢竟太惹人注目。有個過得去的名次足矣。”

湯師爺道:“也是,縣試取了案首,日後府試院試名次也不高。”

“不過你也知道東翁是乙榜出身,怕人譏諷做沒字碑。”

“之前在外縣時,就有人道過‘我輩何屑與不識字人為門生’。考後程文一出,到時候張榜縣學之外,若文字太差,怕是本縣士林中會有物議。”

陳炌道:“師爺放心,此子是會讀書的,不會讓你難做。”

湯師爺道:“此事我會著意看的,隻要考場上他文章作得可以,便提一提。”

陳炌聞言喜道:“那麽謝過湯師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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