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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二十九章 貴人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暑熱之時。

陳硯之與陳光一並蹲在牆角吃甜瓜和西瓜。

陳光家裏正好有數畝瓜地,陳光每日捎來投喂陳硯之。

陳硯之啃著瓜,然後將瓜皮往雞圈裏一丟。

“這瓜挺甜的。”陳硯之忍不住讚道。

“多餘帶瓜麽?”

陳光吐出滿嘴瓜瓤道:“還有幾個,等著下午咱們再吃。”

“全都給我拿來!再給我打桶井水!”

陳硯之言道。

陳光笑道:“是啊,硯之你會吃瓜。這瓜泡了井水更好吃。想想就是嘴饞。”

陳硯之聞言笑笑。

三月齋內,邱夫子熱得正打著扇子,一旁是早已泡得寡淡的茶水,這時陳硯之端著一案切好的西瓜和甜瓜入內。

“夫子!這是學生孝敬你的。”

邱夫子見西瓜甜瓜切得齊齊整整紅,笑道:“你這孩子,自己吃了便是,何須送來?”

陳硯之知道邱夫子沒有推辭,將食案擱在桌上恭敬地道:“得了夫子日日教誨,學生略表心意。”

“天氣炎熱,這瓜在井水裏鎮了半日,正好解解暑氣,潤潤喉嗓。陳先生那邊學生也準備了。”

邱夫子笑了笑道:“井水鎮過的。”

“有心了。”

邱夫子伸手取過一片西瓜道:“硯之,你對於時文,要與同窗彼此商量,日常切磋。以學會友,以友輔仁。獨學而無友,則易孤陋寡聞,切記不可閉門造車。”

“當然想憑一人之力固然可嘉,但也要憑著家裏的托舉與同窗的互助。”

陳硯之一聽即明白。

當一個領導告訴你要注意團結的時候,一定是有人在背後給你打小報告了,給你上眼藥了。

陳硯之畢恭畢敬地道:“夫子教誨,學生謹記在心。學生並非有意獨來獨往,隻是初入一館,課業上生怕跟不上諸位同窗,故而多花了些功夫在書本上。往後定當多與同窗切磋,不負夫子期望。”

他略頓了頓,語氣誠懇地道:

“至於時文……學生確實喜歡,也盼著能早日赴考,將來若能得個功名,一則可慰父母養育之恩,二則也不枉夫子這一番教導栽培。隻是學生根基尚淺,懇求夫子在時文上能多多指點學生!”

邱夫子聽了頻頻點頭,然後將瓜瓤吐在巾帕上言道:“盛唐之於詩也,實氣魄過人!”

“而今不少人都隻是揣摩時文墨卷,而不去研讀古書,窮於經籍,需知這墨卷怎如古籍經典。”

“我是怕你舍棄眼前寶山而不顧,反而去瓦礫堆裏尋珠玉啊!”

陳硯之聞言也有點明白了,自己也不是完全對的,科舉的路上還是要多聽聽前輩的意見。

“學生記下了。”

邱夫子心道,陳硯之確實出類拔萃,可以比其他諸生早一步。

想到這裏邱夫子從書櫃裏取下一本書道:“一館不是二館。你在二館不交際,到了這裏還是要與同窗往來。”

“這兩本是老夫近日所看的時文類鈔,你拿迴去抄錄後再細細揣摩。”

“後年你十三歲了,到時去試一試。這已是老夫不輕易為你破的例了。”

陳硯之接過時文類鈔道:“學生謝過夫子。”

……

課休之際,一館同窗各自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陸文名上上下下聯絡同窗好不熱鬧。

江國采剛從外迴來走到陸文名旁低聲道:“陸兄,你看到了嗎?夫子和先生案上各放著西瓜和甜瓜。”

陸文名瞥了一眼窗外道:“定是陳硯之切的,我今早看見他與二館的人一並吃瓜。”

江國采哼一聲道:“此人倒真會巴結!”

陸文名心怒,自己上一次給許舉人洗頭巾,結果被陳硯之寫詩冷嘲熱諷,結果你自己卻給夫子、先生偷偷送瓜。

正想之間,陸文名看到陳硯之入內。

陳硯之坐到末案上,徐明入學後坐在了第六案,而陸文名坐在了第七案。

一館裏七名同窗都要赴明年縣試,唯獨陳硯之一人還在預備中。

同窗們讀書時有些遮遮掩掩。

有個同窗弄來一本詩集或時文,隻在幾個好友間相互傳閱或者索性根本不給他人知道。

好似自己所知是什麽武林秘籍,不傳之秘一般。

有什麽訊息,也都是在小圈子裏傳遞。

陳硯之新入學的,又得罪了人緣最好的陸文名,於是就被排擠在一館的圈子之外。

當然陸文名也知道陳硯之得到夫子和陳先生的賞識,所以不敢如之前二館那般明著排擠,但暗搓搓的隱形疏遠肯定是有的。

這一切邱夫子當然看在眼底,所以讓他多與同窗往來,可陸文名反而編排了陳硯之幾句,將不是都推在了他身上。

陳硯之倒安之若素,他一邊讀邱夫子所學,一邊則將徐周給他的墨卷和心得體會都讀熟了。

這都離不開這半年來每夜的苦讀,當然這也少不了蠟燭和豬油拌飯的功勞。現在這個年紀,陳硯之無論是記憶力還是專注力都遠超同齡人。

他記得明末很多讀書人,連經史都不翻閱,專攻講義、時文、墨卷,甚至將程文背得滾瓜爛熟,然後專門往考場上套題目。

江國采主動到陳硯之麵前道:“雲舉,明日休沐,咱們打算一起去方山那邊買幾本時文選集,你願不願同去?”

陸文名也笑道:“是啊,一起去吧!”

陳硯之道:“夫子說我鑽研時文還太早,算了吧。”

陸文名笑道:“這幾日都看著雲舉看時文選集呢。”

陳硯之笑笑,兩個人平日對自己避之不及,今日忽然來邀,哪裏是什麽同窗之誼。若真跟著去了,一路上不知要聽多少陰陽怪氣的話,迴來還不知被編排成什麽樣。

美式的霸淩,我這裏有party!你們猜猜誰沒被我邀請。

中式的霸淩,我這裏有個團建,你必須參加。

陳硯之道:“江兄、陸兄盛情,硯之心領了。”

“隻是夫子方纔特地囑咐,說我根基未穩,眼下當以經籍為主,時文不可貪多嚼不爛。這不,剛給了我一本書讓我抄錄研讀,明日休沐正好抓緊抄完,不敢耽擱!”

江國采驚訝道:“是夫子給的時文?能否給我抄抄。”

陳硯之淡淡地道:“未得夫子允許,不敢另借他人!江兄,還是自行問夫子吧!”

“你!”江國采胸口起伏。

陸文名皮笑肉不笑地道:“好,雲舉請自便!”

……

陳硯之伸伸懶腰,今日休沐,昨夜正好將夫子給的時文類鈔全部抄畢,總算沒有耽誤了功夫。

抄完後他打算白日歇息片刻。

旋即他想到四書自己已是讀得差不多,下麵是該選本經了。

科舉不用盡學五經,選一經為本經即可。

五經之中,以詩、書、易最熱門,其中又以詩經最大眾化,最熱門。

而禮記,春秋選得人少,其因就在經義繁雜。

經學之難,不同於四書。西漢的時候就有五經博士,一個讀書人皓首窮經專攻一經。

明朝不少科舉世家都是以經義傳家,都是祖孫相繼專攻於一經。甚至還有專門地域性,比如莆田之書,常熟之詩,安福之春秋,餘姚之禮記都名聞天下,當地讀書人都是集體研習一經。

四書大家都選擇朱子注釋的版本,這點上沒有爭議,但五經就難了。

每個經義甚至都有幾個不同的流派,比如最大眾的詩經,因這一經考生讀得多是毛注這一版,相差不會太多,但競爭也最激烈。

但春秋則有三傳,如左傳、公羊傳、穀梁傳,作為考官如何取捨,就是一個玄學的內容。

如鄉試春秋房考官治左傳,正好碰到了治公羊傳的考生怎辦?

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各自內部也有流派。

因此春秋房裏的水很深。正因為有了不透明的空間,就給人渾水摸魚的便利。所以沒有背景的考生,就老老實實選人數多的賽道來走。

但也有讀書人會覺得人多的賽道競爭激烈,故意選人少的。好似避開競爭,但恰恰選擇了風險。

這就如同學校在該地域隻招收一個名額,你也一閉眼往裏麵報一樣。

受師資所限,邱夫子的本經是《易經》,父親陳行台的本經也是《易經》,如此也不算學偏了。

陳硯之有些疲憊,打算小眯片刻再讀書。

……

三叔正在燈火下給陳硯之縫書袋。陳硯之這書袋用了久了,磨損了多次,他便動手縫補。

算了算天快亮了,三叔便荷鋤下田,卻見陳硯之屋子裏燈火盈盈。

三叔知道昨夜陳硯之讀到三更,而今日天不亮就又起床讀書用功了,他依稀記得當年陳父陳行台在鄉裏讀書,也是如此用功吧,一直到了中舉之後搬入了城裏。

少年人不知節約燭火,大早上就點起了燈,著實太費錢了。

三叔心底覺得陳硯之花錢不太節約。

片刻三叔已是下田了,正走之間。

鄉鄰問道:“你家的秀才,又在費燈油讀書了!若讀出個相公來,就不算大手大腳了。”

“能從城裏人家齋到鄉下齋讀書,日後定是有出息的。”

“話不能這麽說,人家給你們陳家修書院,啥時也給我們修修宗祠。”

三叔聞言有些尷尬。

鄉鄰們不由笑談,陳父當年點燈讀書已是鄉裏頭一例,當時他已是秀才,如今陳硯之這般,不免惹人側目。

……

正在這時,村外有一官轎行過,有一五旬之人在此歇腳。

對方抖了抖衣裳,看見村中有一盞燈火,不由稱奇。

“停轎!”

一旁長隨問道:“老公祖有吩咐?”

對方看著燈火道:“老夫想起晁衝之一首詩,老去功名意轉疏,獨騎瘦馬取長途。”

“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

長隨道:“此詩用在今日,倒像是專為老公祖眼前光景所寫。窮鄉僻壤竟有這等向學之氣,實是此地文風不墜之象。”

對方笑道:“不知這村裏誰在此讀書?是誰家子弟?”

旁人道:“喚當地裏長問一問便知。”

對方點點頭,過了片刻,徐總甲提著褲子在鄉間土路上飛奔,匆匆忙忙抵至,戰戰兢兢地下拜道:

“老府台在上,裏正徐拯參拜。”

徐總甲在鄉裏威風八麵,但見了這名官員卻是老鼠見了貓一般,大氣不敢出。

“老夫久不到鄉下走動,不知裏正祖上功名如何?”對方問道。

徐總甲埋著頭道:“迴老府台的話,小人素封之家,祖上並無功名所出。”

對方道:“雖說素封之家,但你出任裏長,也算有宦興之誌了。”

徐總甲聞言渾身一顫,大喜道:“全憑老府檯安排,小人必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聞言老府台左右皆麵露莞爾尷尬之色。

似這般勤學的子弟,斷難出自此人家中……老府台念及此,輕咳一聲道:“總甲若能造福鄉裏,則福報必及子孫。”

“敢問這一大早,村裏是何人在點燈讀書?”

徐總甲道:“是本鄉舉人陳行台的庶子陳硯之在鄉讀書。”

“每日如此?”

“迴老府台的話,確實每日如此。”

“陳行台。”對方沉吟片刻,自言自語道。

“此子焚膏繼晷至此,足見勤奮,隻是不知學問如何?”

左右道:“老府台,要不要召來問一問?隻是路程倉促……”

對方道:“既路程倉促那便不細問了。你告訴他一聲,舉業發身,乃讀書人正途。”

“我與本縣縣主有舊,他是識才之人,求賢若渴。明年縣試時讓他試一試,若文字能清通,就不會負他。”

說到這裏,對方對長隨吩咐道:“老夫困頓棘闈十載,方有今日,既是同宗子弟,見了不可不勉勵一番。”

“取些銀子給他。”

說完對方便上轎去了。

親隨當即取了五兩銀子丟給徐總甲道:“老公祖的心意!你務需帶到!”

徐總甲雙手捧著銀子心道,一個四品知府的隨從就敢這般看不起人。

“此子有幸,能得老府台這句讚,便是他莫大的造化了。小人這就去將老府台的心意帶到。””

親隨點點頭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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