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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二十七章 炌叔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暮春細雨初歇。

陳硯之趁著休沐,與三叔往古靈書院走去。

陳硯之一路走著,沿途但聽溪水鳴濺,遠山煙雨濛濛倒是一番好景緻。

三叔道:“徐家的磚突然貴了三成,也不知何故?”

陳硯之心知三叔不會沒來由言語這一句。

到了地頭,書院已是搭了雛形,十幾個鄉鄰正在上下忙碌著。

幾名鄉民見了三叔和陳硯之,都上前打招呼。

陳硯之突然看到一名四十有許的男子查驗新砌的書院牆基。對方身著直裰,眉眼疏朗又有些許精悍,腰間掛著牙牌輕輕晃動。

一旁陳光的大哥二哥都站在此人身旁,神色恭敬,給對方拿著巾帕扇子。

陳硯之一看便猜到對方是什麽人,但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然後垂手立在一旁。

對方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轉過頭對三叔道:“咱們這就屬此地風水最好,以往老府台每年迴村掃墓時都在這逛上半日。”

陳硯之聽過這老府台,好像是本家官做得最大的。

這位老府台聽說不是本宗的,是出自大義陳氏,但在古靈附近住過數年,兩邊有些往來。後對方中了進士,兩邊就聯了宗。

明朝官場上聯宗可謂非常常見。

有句話是‘凡同姓者,勢可藉,利可資,無不兄弟叔侄者矣’。

先是同鄉,同府,甚至隔著省都行。

三叔笑道:“頭翁,此乃便是舉人家的硯之!”

陳硯之上前道:“炌叔好!”

對方聞言,對自己知道他這個人並不感到意外,隻是轉過頭來打量了一眼,卻沒理會。

他繼續對三叔道:“這些年在衙門熬壞了身子,今日方有空閑來老家走走。”

三叔道:“頭翁得縣尊賞識,整個懷安縣哪人不知你的大名,趁著如此歇息歇息。”

陳炌道:“一時撒手不得,你到了城裏,需找我吃酒。”

三叔笑著點點頭。

旋即陳炌看向陳硯之道:“你就是硯囝?”

“是,炌叔。”

“挺有眼力的?你怎知道得我?”

陳硯之心道,對方果真是懷安縣衙書吏陳炌,乃自家長輩,同時也是古靈村的頭麵人物。

“三叔和先生常在我麵前提及炌叔。”

三叔道:“頭翁,硯囝很能幹的,書也讀得好。”

陳炌道:“之前村裏議修書院,連二十兩銀子都湊不齊。今日倒見青瓦覆頂,真是後生可畏。”

“你為何要修此書院?”

陳硯之道:“炌叔,人之一生富貴全憑祖蔭而來!所以我想重修書院,感激祖宗庇佑。”

陳炌笑了笑,顯然不信,然後道:“屁話!”

“我以往在衙門整理舊檔時,恰見洪武年間有張田契,山後原有一百畝坡地原屬書院學田。”

“此事你爹有沒有告訴你?”

陳硯之搖頭道:“未曾!”

三叔道:“頭翁,這裏哪有一百畝地,再說還有十幾畝不是本家的,是李家徐家的地。”

陳炌蠻橫地道:“是不是本家我不管!”

“這書院是陳家所建,那麽這坡地也是陳家的。”

“若是書院一旦建起,地就要收迴來。”

陳硯之道:“還請炌叔明示。”

陳炌叉著腰問道:“陳頌之你識得?”

陳硯之道:“那是我大哥!”

“他有無與你言語過我?”

陳硯之道:“大哥一直在外讀書,很少迴家,而我也有一年多沒住在家裏了。”

“為何?好好城裏不待,來此受苦?”

陳硯之道:“爹爹說了,鄉裏清靜,正好讀書養誌。”

陳炌心道,此子小小年紀,應答得體,進退有據,待人有禮有節,怎給家中逐到老家來?他家大娘子也並非不講道理的人,陳行台也是講究體麵的人,怎會做出刻薄庶子的事。

陳炌道:“我本道修書院是你爹爹主張,沒料到卻是你這囝哥。”

“看來又要白費功夫!”

這時,山下土路有人至此,正是社學的陳先生。

對方打著傘笑道:“炌哥,怎迴來也不打招呼,我好安排人招呼了。”

陳炌道:“衙門四月事忙,我此番早些迴鄉掃墓,也不需大費周章。”

見此陳硯之附和地笑了笑,陳先生道:“知道炌哥來此,我便帶了藥酒,泡得正好是山裏長蟲。”

陳炌聞言接過笑道:“正好,縣衙裏蟲多,吃了此酒不僅有力氣,還能驅蟲。”

說罷,陳炌指向陳硯之問道:“是你學生?”

陳先生點點頭,道:“是,厚道知大義。此番修書院就是他的主張。”

陳炌道:“我正與他問,他爹為何要將他丟這。”

陳炌轉開話題道:“縣裏差事不好辦,府尊的意思,要將懷安縣撤並到侯官縣以節省開支。”

“縣尊便要差我至舊縣衙來,要催收積年拖欠的舊稅,好對上麵有個交代。”

陳先生笑道:“那以後鄉裏還不是炌哥說得算。”

陳炌道:“四老爺也在此處,哪輪到我來做主。”

陳硯之知道懷安縣戶少地狹,萬曆八年,天下推行首輔張居正的清丈田畝政策。

巡撫龐尚鵬因懷安縣在清丈田畝事上遲遲不能落實朝廷的主張,於是上書朝廷將其撤縣並入侯官縣。

其實從洪武年起省裏要撤並懷安縣的主張一直在,這些年動不動就拿來壓一壓當地官吏。

陳炌道:“既是要修書院,就要好好做他,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城裏的宗祠裏族譜這裏抄錄一份,村裏各房,各房支都要寫上,不要亂了輩序。”

“還有左近的田產,山場都記錄,看看能不能都與縣裏報入祭產。”

陳炌言語幾句,自有一等氣勢,三叔陳鬆皆聽從,沒有半句異議。

陳炌對陳硯之道:“咱們家裏以往沒有厲害的人,各過個日子,一盤散沙。如今……大家重新聚攏起來了。”

“為何?你爹中了舉人,他若作了官,家裏蒸蒸日上,日子便越來越好!”

片刻後,下頭但見徐總甲帶著一幹人到了。

徐總甲老遠就招呼道:“見過頭翁!”

陳炌對徐總甲則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懷安縣有十六個鄉,對應十六個總甲。陳炌是縣裏的老書辦,自然看不上徐總甲。

徐總甲對陳炌神色絲毫不介意,反是笑嘻嘻地道:“頭翁!向你道賀了。”

陳炌道:“什麽道賀,都被從省城發配至舊衙來了。”

徐總甲笑道:“俗話都說,知縣附郭乃下下差,咱們陳頭翁出了省城,還不是天高任鳥飛!”

陳炌道:“就算舊縣衙也是四老爺說了算,輪不到我這個升鬥小吏插嘴。”

徐總甲道:“頭翁是老父母都倚重的人物,那不是縣裏紅人,誰都要倚重的。頭翁,今晚到我那住下,咱們好好聊聊。”

“不必了,我此番來是迴鄉掃墓,隨便向徐大總甲催一催積累拖欠的科捐!”

聽了陳炌言語,徐總甲苦著臉道:“頭翁高抬貴手啊!”

“本鄉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還望頭翁看在鄉裏鄉親的麵前,在縣尊那邊多說幾句好話。”

陳炌道:“這話你怎不與趙頭翁言語?”

徐總甲聞言,麵上尷尬地道:

“我也是入鄉隨俗,見佛就拜,這懷安縣衙裏哪一尊我都得罪不起啊。”

陳炌道:“此番你徐大總甲報上來的丁口數,比去年可是少了七口,這少出來的壯丁,今年的徭役要是攤下去……”

徐總甲立刻臉色大變,汗都下來了,當即拚命解釋起來。

而陳炌將腰間的牙牌拿在手裏,臉上則掛著冷笑。

“罷了,之後再聊。”

陳炌對陳硯之道:“書院的事修得不錯。既是開了頭,就不許半途而廢。”

一旁徐總甲道:“之前為了修書院的事,村裏鄉裏還沒少鬧著,若頭翁有意,先央縣尊將社學社田批下再說。”

陳炌道:“社學是鄉裏的事,這書院是咱們陳家的事,二者豈可混為一談。”

“要我看要不是有人暗中阻撓,這書院早就該修成了。”

陳硯之心道,不錯,這修書院的事徐總甲怕是不讚成,暗指上次就是此人壞事。

因此陳炌此番迴來,就是要壓住徐總甲這地頭蛇。

陳硯之看向三叔和陳先生心道,看來是你們請的人。

徐總甲道:“頭翁,瞧你說的!隻是這麽大的事,誰敢做主啊,縣裏發話了嗎?”

陳炌沒有言語。

陳先生則趁機岔開話題,對陳硯之道:“你炌叔書法一向了得,每任縣尊都是讚不絕口啊!”

陳硯之道:“炌叔你若願寫幾副對聯,我們實在是求之不得。”

徐總甲抹汗道:“鄉裏設下酒飯,還請頭翁賞臉。”

陳炌點點頭,當即與徐總甲一並下山去了。

徐總甲朝陳硯之招手道:“硯囝也跟著來!”

陳硯之道:“多謝總甲,我晚上還要讀書。”

徐總甲見陳硯之拂了他的麵子當即不悅,沉下臉道:“你事倒不少,邀你總不得閑。喝酒也不喝?”

陳硯之答道:“喝也不喝,主要分人!”

徐總甲聞言那個氣啊。

但是想到賣出今年茶葉還著落在對方身上,隻好將氣憋進肚子裏。

徐總甲向前走了幾步,仔細想了想又停下腳步對陳硯之說道。

“不喝罷了,以後書院有甚難處便與我說。”

陳硯之聽出,徐總甲這話裏並非多誠懇,似故意道給陳炌聽的。

說完這句後徐總甲又與陳炌攀談。

山風吹在古靈溪旁,陳硯之覺得有些涼颼颼的,隻見所有人如群星捧月般奉承著陳炌。

陳硯之心道,一個衙門普通官吏竟有這般權力。

陳硯之問道:“炌叔到底做得什麽官吏,徐總甲也是一鄉之長了,如此忌憚他。”

陳先生笑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你要知道朝廷除了正稅外,還有無數的攤派,而攤派之外,縣裏是可以操弄的。”

“好比你交納田稅,到底要繳多少,誰也不清楚,甚至縣令典吏都不知道,隻有縣裏經久此事的老吏才明白。”

“似你炌叔那般人物,手中都有一本父子相傳的魚鱗冊。”

“他說你繳多少你便繳多少,”

“之前縣裏有個中戶得罪了他。”

“你炌叔筆下一改將其家中二十畝瘠田改作了肥田,最後逼得此人投水自盡!”

陳硯之對前方正與徐總甲言語的陳炌又了一眼。

書院最要緊的不是本身,而是祭田。明朝的土地稅看起來很輕,實際上極重。

如何擺脫‘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的局麵?

祭田擁有朝廷的免稅額度,就是一條途徑。

陳先生頓了頓對陳硯之道:“重修書院要緊的不是書院本身,而是在於祭田。你炌叔是否與你提及書院原有一百畝祭田之事?”

“有。”

陳先生道:“若是書院重修,日後將此田歸於書院,列為族產。”

“作為祭田,即可免去稅賦。”

“你炌叔正司戶房,這事對他而言不難,若詭寄名下,兩百畝也是不止。”

陳硯之明白,為何朝廷在籍田畝是越來越少。

但從地方宗族的角度考慮,你不這麽做,也會有其他人這麽搞。

陳先生繼續道:“當初提倡重修書院便有他,但這學田如何劃撥,倒是一筆糊塗賬。”

陳先生笑了笑:“炌叔他十五歲進衙門,抄了三十年刑名卷宗,方有今日。”

陳硯之道:“真是厲害。”

“難怪言及公門之中好修行,沾染因果太大。”

陳硯之這句說完,前方陳炌突然停下腳步道:“你們在說什麽呢?”

陳先生笑著說了幾句。

陳炌看著陳硯之道:“別看今日你炌叔是這般,但十年後,你炌叔還是這般。”

“而你在哪裏,又有誰曉得?你是讀書人,當明白少年當自強的道理。”

陳硯之道:“多謝炌叔提點,小侄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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