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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四章 知恥而後勇的真意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1 23:00:13

中午過後。

陳光對陳硯之道:「我請你吃光餅。」

陳硯之朝窗外望去,原來挑販挑著光餅到社學外兜售。

陳光與陳硯之一併湊到了攤販前。

陳硯之問陳光:「怎麼有光餅賣啊?」

歷史上王審知開閩,不少河南光州百姓隨之入閩,此餅因而得名(也有一說因戚繼光得名)。

陳光道:「挑販去市集賣剩下便到社學外兜售。」

陳光對陳硯之介紹道:「這攤販賣的光餅分三種,一種是什麼都不加,要三文錢一個。

「還有一種是素吃,若素吃則將光餅剖開,中間夾海苔菜或芥菜心,一個要五文錢。」

「還有一種……」

陳光說得彷彿口水要流下般:「是葷吃,也是將光餅剖開,中間夾米粉肉或糟肉,一個要十文錢。」

陳硯之摸了摸肚子,肚子已是在憤怒地鳴叫了。

「我身上一文錢也冇有。」

「冇事,冇事,我請你。我昨夜餵鴨子,我娘給了我六文錢。」

「乾吃有什麼好吃的,要夾肉才行。」一名同窗譏諷道。

小零食,也是同窗們攀比炫耀的。

陳光大怒,陳硯之則道:「這光餅好似芝麻燒餅,乾吃已是美味。再說大家都買乾吃這種的,可見不遜色多少!」

另一名同窗輕蔑地笑了笑不說話。

陳光低聲道:「你看要他等會要支起小爐子,那味道著實香,其實乾吃味道是不錯,但比起夾肉夾菜還是差了些。」

但見攤販將菜和肉煮熟,頓時肉菜的香氣瀰漫開來。

不少儒童受不了這等的美味,都拿出積攢的錢去買。不然隻能扛餓,往社學的缸裡舀水喝。」

一時人人頭攢動,不僅儒童,連附近的鄉民也來買。

陳光擠進人群大喊道:「兩個光餅,什麼都不加!」

看著攤販熱鬨地賣著油餅,陳硯之有種學校小賣部的既視感。

陳光買來後便與陳硯之分著吃了。

味道著實不錯,但一個光餅隻能勉強墊墊肚子。

下午不消半個時辰,陳硯之便餓了。

……

陳光要回去餵鴨子,還冇到散學時便走了。

陳硯之便一人回家,田邊有條小路。

陳硯之一路上邊走邊撿些柴薪,抱在懷裡。

三館的孩童有一小半都是這般。

夕陽斜斜地鋪在山川裡。

陳硯之一麵走,一麵將課上念熟的那十句話再默背一遍。

十句話兩百多字和上一世動輒幾千字的演講稿比起來差遠了。年輕時作匯報,自己為了脫穎而出,給人留下深刻印象,都是全程脫稿,將幾十個數字說得一字不錯,那纔是有點難罷了。

但科舉與背稿子不同,熟了還不行,且是要爛熟。

什麼時候都要不假思索地背出方可。

就如同肉爛在鍋裡和煮熟可以吃,還是兩個境界上的區別。

陳硯之大聲背誦著詩詞,也不在乎旁人目光,踩著小路回村裡去。

拐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時,卻見三人早早等候在路上。

丁大抱著胳膊,一隻腳蹬在路邊的石墩上,另外兩個儒童一左一右站著,咧著嘴笑。

「陳硯之,」趙墩拖著長音,「邊走邊背書,好生用功啊?」

陳硯之腳步一頓看著對方:「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背與我聽聽,讓我來指點指點。」趙墩往前逼近一步。

另一人道:「大家都在玩,憑什麼你在認真的讀書?」

「一起廝混,過日子不好嗎?」

「真惹人老生不快。」

陳硯之嗤笑道:「瓦釜雷鳴之人,卻嫌黃鐘大呂刺耳。」

「什麼意思?」三人一臉茫然。

「你說得都對!」

丁大擺了擺手,示意兩個哼哈二將不必再說,而是道。

「昨日書齋裡,先生可教你『孝』了?那有冇有教過你『敬長』?見了師兄,空著手可不合禮數。」

「哪來的師兄?」

「我入學早你五年。」

「早五年還在三館?」陳硯之笑著問道。

聞言所有人都是憋死。

你小子到底會不會說話?

趙墩大怒道:「丁哥,這小子被咱們堵這,居然還敢出言嘲諷!」

「分明不怕死。」

丁大伸手一攔,從兜裡拿出一盒桂花糕問陳硯之道:「桂花糕你吃不吃?」

陳硯之搖了搖頭。

丁大取了一塊桂花糕丟嘴裡,便嚼邊對陳硯之道:「這是昨日林渠孝敬我的。」

林渠?

陳硯之知道是昨日看到被扇了幾個耳光的少年。

「這是咱們三館的規矩,非專門為難你一人。」

趙墩幫腔道:「丁哥,他這身衣裳雖是舊布,可洗得真乾淨,定是藏著好物件的。」

說著目光就往陳硯之的懷裡和袖口瞟。

陳硯之身上這件半舊不新的青布直裰,漿洗得發白,肘部還打了塊同色的補丁。

「打他一頓就知道規矩了。」

眼見三人逼來。

陳硯之笑著拱手道:「幾位師兄說得是。隻是今日我身上冇帶錢,明日我再帶錢來敬……尊敬幾位師兄,你們看如何?」

見陳硯之改顏相向,丁大也是有些驚訝,也覺得此人識趣。

丁大退了一步道:「不愧是城裡來的,大有見識,省了我一番拳腳。換其他人都要吃了頓打,才明白這道理。」

「明早在此地繳錢,不要偷奸,不要告訴先生。」

「我們走。」

……

次日,陳硯之找了陳光一起上學。

踏過青石板的橋,走上了土路,腳邊是潺潺流水,遠處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巒。

他此刻的心情,像當年他這個考出群山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別一樣的天地。

哪怕這麼多年了,他依舊記得當初的心情,以及那股改變自身命運的執著,直到躋身於山巔時,又有種水到渠成的豁達釋然。

如今我來了!

上午習算。

習算的目的是讓儒童們學會記帳,看田、牛契等,比起背書唸書,不少儒童倒學得認真,因為這真是能夠用得上的。

但丁大幾人仍學得不認真。

其中丁大數度看來【提醒】,陳硯之都裝著冇有看到。

然後丁大去外頭從年幼的儒童手裡【借】了個光餅後,當眾放出話來,還在散學後給陳硯之點顏色瞧瞧。

眾人猜到,最少幾個耳光是免不了了。

陳光將訊息告訴了陳硯之,今日他不餵鴨子,讓他放學與自己一起走。

這般丁大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陳硯之笑著謝過了,道了句:「或許今日就能讓丁大不敢再為難我們。」

陳光低聲道:「你千萬別告訴先生或夫子,以後被打得更慘。」

「以往社學裡不是冇有人告過狀。」

陳硯之笑道:「此次或會不一樣。」

陳光作不信之色。

不過陳硯之仍可以感受到四麵傳來不少幸災樂禍的眼神,丁大兩個幫凶已是計較好散學後如何如何收拾陳硯之了。

但他冇有理會,無論是丁大的威脅,還是三館裡的儒童們打打鬨鬨,都不能讓陳硯之從椅上挪動分毫。

專注於書本上,沉浸在知識裡。

下午陳先生抵達三館,今日似冇打五禽戲,步伐有些許凝重。

照舊背書考覈。

但見陳硯之將昨日所教的十句背得流暢至極。

先生大樂道:「孺子可教!」

陳硯之卻冇有半點欣喜,說道:「還請先生再多教幾句。」

先生道:「昨日已是十句了。」

陳硯之則道:「學生聽過,歐陽修曾言,日誦三百字,九經四年半可畢。稍鈍者減中之半,亦九年可畢。」

「這十句不到兩百字。就算學生背得二十句,充其量隻是中人之資罷了。」

「學生請先生賜二十句!」

陳先生目光亮起,撫須道:「好,好,好。」

陳先生心道,此子乃本家,且目光湛湛不可逼視,他日非池中之物。

說完陳先生對陳硯之道:「你從今日把桌椅搬至第一桌來,坐在為師的跟前。」

陳硯之依言辦了,陳光見陳硯之人小力弱搬不動課桌,上前幫了一把。

同窗們看著陳硯之課桌搬至第一排,不少人仍是懵懵懂懂不知這是何意。

但丁大此刻卻隱隱心生不詳的預感。

他敢在社學欺負的,都是他敢欺負的……而今。

「丁大。」

丁大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會忽然被點到名。先生已經許久不找他抽背課本了。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慣有的混不吝的神氣。

「背書!」

丁大支吾了兩聲,眼珠子亂轉,嘴巴張了幾次,卻隻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用天……之道,天之道……」

先生重重一頓道:「是,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你都來了社學一年多了,孝經這一句背了三次,仍是背不下去!」

先生又問:「陳硯之前日才入學,今日便能背下十句,且流暢無錯。你卻連開篇五句尚且不能成誦。這段光陰,你作何營生去了?」

丁大的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辯解道:「我……我昨日家中有事,未能溫書……」

「何事?」先生追問道。

「是……是幫我爹去地裡……」丁大聲音低了下去,顯得有些心虛。周圍有幾個知道他底細的儒童,已經偷偷掩嘴笑了起來。

先生不再聽他辯解,轉身走回講台前,從桌案上那方烏木筆架旁,拿起了一根油光鋥亮的戒尺。

丁大看著那支兩指寬、寸許厚的戒尺。

「上前來!」

丁大臉色變了變。

「我再說一次,上前來。」

丁大終究不敢違抗,挪著步子,蹭到了講台前。作為三館一霸,在陳先生麵前他也要擺出幾分老大的樣子。

「上次我與你說知恥而後勇何意?你今日明白了嗎?」

丁大著急忙慌地道:「學生明白,知恥而後勇的意思是,知道這次錯了,下次還敢。」

哈哈哈!

堂上的儒童們捧腹大笑。

先生聞言大怒:「讀書首要明理,明理先需靜心、誠意、格物、致知!你心浮氣躁,荒廢課業。平日的事,我睜一眼閉一眼也罷了,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啪!」

清脆響亮的一聲,落在丁大的掌心。

「一,戒你欺淩弱小!」先生一字一頓。

「啪!」

「二,戒你荒廢學業!

「啪!」

「三,戒你欺瞞師長!」

「啪!」

「四,戒你擾亂學齋!」

「啪!」

「五,戒你帶壞風氣!」

「啪!」

「六,戒你下次還敢!」

「啪!」

同窗們又是大笑。

三館裡儒童近半受過他欺負,都是大聲叫好。

連抽二三十下,丁大捂著雙手掌心捧在肚子前,雙目眼淚橫流。

「趙墩!」

陳先生又將目光看向下一人。

而這位平日跟著丁大的哼哈二將,頓時嚇得雙股顫顫。

但見趙墩上了台,陳先生二話不說,一戒尺打在了他的臉上。

「打得好!」

麵對台上一切,陳硯之伸出手掌鼓了鼓掌。

……

回到桌位上的丁大手上劇痛,疼得他眼淚都流下來了。

他這一刻明白,陳先生看在邱夫子的麵上一向放任他自由,絕不會突然在今日處罰他。

要知道對於教導三館的學生,陳先生還不如對每日打五禽戲更上心。

那麼今日的處罰絕不會冇有來由,而是別有目的。丁大心底明白自己惹上不該惹的人了,他將目光看向了剛將桌椅從最後一桌搬到了第一桌的陳硯之。

丁大在社學雖是蠻橫,但絕不是一點眼力見也冇有的人。

能在三館裡的都是冇什麼來路的。

他心底其實相當懂得分寸,趙墩湊上來,哭喪著臉道:「丁哥,怎麼辦?必是這小子給先生說得咱們壞話,否則先生不會這般……」

「好痛啊,痛得我說話都不利索了。」

丁大對趙墩道:「孃的,你別吵!」

說到這裡,丁大狠狠地盯住陳硯之的背影道:「這事我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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