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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十六章 奮發向上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1 23:00:13

夏日長長。

陳硯之請了幾日假,令邱夫子有些擔心,這日回到二館。

邱夫子親自詢問陳硯之道:「你這幾日是否身體不適?」

陳硯之見邱夫子有幾分關切之狀,起身道:「有勞夫子記掛,弟子學業困頓,故細思反躬己身。」

邱夫子則道:「你有這個念頭很好,不僅做人之道需每日三省,學業之道也當三省。」

陳硯之聽邱夫子的話心道,對方還是迂迴地點自己拒絕回家,不敬嫡母的事。

「謝過夫子!」

邱夫子點點頭道:「蒙學之課已了,今日我親自教你作文,並背誦四書!」

陳硯之心知,自四書以後,館中同時亦教作文。

科舉不是隻考八股文,還有試帖詩,聖諭廣訓,律賦,駢文,有時候還要考考孝經什麼的。

要作詩,先要學綴詞、作對子開始,從一字到多字。

之後學習平仄、音韻,進行詞彙、語法、語音乃至修辭的訓練,然後就可以作詩了,從五言絕句開始,到七言,到律詩。

然後就可以作文,作文也是學習八股文的鋪墊,先從模仿古人文章入手,之後錘字、練句、佈局、謀篇,起承轉合,之後觀察你的進益,進而可以學習製藝之道。

譬如班正徐明,陳硯之見他已在學習《小題別體》《搭題易讀》等書,準備日後進一館學做八股文。

當然退一步而言,若學業不精,能自己寫書信,不用央求於人,甚至還可以為人代筆。

粗通文字的好處很多,看帳,看公文告示等等,也算對爹孃有了交待。

至少學了項謀生技能。

總而言之,科舉這條路上關關難過。

還冇踏入這條路,就已在關關淘汰人。

真正走上這條路,縣試、府試、院試這小三關,每一關都在淘汰人。然本朝『非科舉者毋得與官』的規矩,隻有留下來的人,才能出人頭地。

社學中也分作一二三館,汰弱留強,每一關的人都更少更精。

譬如三館每日在讀的二十餘人,走讀的有三十人,到了二館則剩下不足三十,至於一館更不到十人。

陳硯之謝過邱夫子後回到課案。

卻聽邱夫子道:「硯之,你近前兩桌來!」

原來經過這一次蒙學考試後,雖說邱夫子冇有公佈,但二館重排了桌案位置,課堂上比之前少了兩人,其中之一便是林實。

對方便這麼無聲無息地回家沉澱了,半點波瀾也冇有。

陳硯之念起這些日子朝夕相處,也就稍稍念起一下,便拋之腦後了。

「應該不是因我而被逐出二館的,便算是也是為了他好,讓他早點明白不是讀書的材料。」

陳硯之搬動自己的桌案,這次被換至更靠前,同時更不西曬的位置。

課堂上儒童看向陳硯之的眼神充滿了情緒。

徐明心情複雜,他看過陳硯之蒙學課考的卷子,陳硯之又是一字不錯。

需知背誦和默寫是兩回事。

能背不一定能默,很多人平日背得還算順溜,但默寫時便錯了,要麼是字不會寫,要麼是記錯了。

但陳硯之發揮非常平穩,無論是背誦還是默寫。

看來日後從二館入一館的,除了我便是他了。

徐明一直在二館有些獨孤求敗的感覺,而現在也生起動力來。

不可,必須鼓譟起來,我從今日起倍加勤學,壓下他一頭。

其餘人……徐明看了其他人懵懵懂懂的眼神心道,二館裡明白人不多,最後隻是泯然的結局。

邱夫子既肯真心相教導,陳硯之便在對方指點下,開始真正習文,摸到了製藝的邊緣。

同時也開始熟練背誦四書。

二館之內同窗們看著陳硯之每天日夜不輟,勤奮苦練,自此學風也是大為好轉。

……

這日天色尚未大亮。

陳硯之便已起身洗漱完畢,晨起到外打了一套五禽戲。

這是他問陳先生學來,既是強身健體,也是套近乎一種方式。

鄉間雖說清苦,卻景色宜人。

陳硯之一邊打著五禽戲,一邊看著晨曦一點點從山邊點亮,最後照滿天空,心情也是格外愉悅。

少年時每一日的自律和學習,猶如清教徒般的勤學苦練,這種不曾虛度光陰的充實感,直到了最後結算之日的瓜熟蒂落,一切都是那麼順其自然。

對陳硯之而言,每一天都是那麼勃勃生機,渾身鬥誌昂揚,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

一身微微汗,正是學習時。

他回房書案前坐下正要溫習功課,卻見不遠處陳光家裡還暗著燈。

「陳光!」

陳硯之離屋到陳光家門外叫人。

陳光嘴裡含含糊糊地不知唸叨些什麼,磨磨蹭蹭地走出:「硯哥兒,離上學還有半個時辰。」

陳硯之道:「起來背書了。咱們如今已入社學二館,你還是這般懶散,怕是不出三日也要如林實般被趕出來。」

陳光被冷風一激,清醒了大半道:「我去讀。」

溫過書,吃過早飯,陳硯之與陳光一起上學。

「阿光多和硯囝學著些!」

「知道了,娘。」陳光冇好氣地應道。

陳硯之沿途對陳光邊走邊考。

「硯哥兒你比先生還凶……」

「背書吧!」

「不亦說乎……說、說……那個字到底讀『說』還是讀『悅』?」陳光磕磕絆絆地背了幾句,便卡在了字音上。

「讀『悅』。」陳硯之頭也不抬地道,「徐班正說過,背書需一字不差,『不亦說乎』的『說』要讀『悅』。你若在這裡錯了,先生定會讓你重背。」

陳光撓了撓頭,重新來過。這回倒是把字音記住了,可背到「吾日三省吾身」時又忘了下文。

「二館不比三館,邱夫子雖嚴厲,但肯教真本事。你若不趁現在把根基打牢,往後一館的門都摸不著。」

「這樣,你先把今日要背的段落抄三遍,明日再背給我。」

「硯之!」陳光苦著臉,「我讀二館,便是為了混……我不是讀書的料。」

陳硯之道:「阿光,就算不科舉也要讀書,還有千萬不要混日子,否則遲早日子會把你混了。」

陳光道:「對了,硯之,我近來發覺二館的人老是背著你,說你不是。」

「他們就是妒忌你,硯之,這些人遇到比你強的人,想的不是如何與你一般強,而是想得如何將你拉下來,與他一般。」

陳硯之笑道:「自己的失敗固然難以接受,旁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阿光,你看得恨透啊!」

「都怪我,平日埋頭讀書,與他們少了往來。」

……

日子匆匆,夏去秋來。

秋日的學堂上。

邱夫子稱許地看著陳硯之,悉心教導每個好學生,乃是每位師長的天性。

陳硯之便是這種好學生,就是鋒芒太露。

陳硯之並非故意露鋒芒,隻是他剛入二館,便一下子躍居到太多人頭上,這讓很多在二館讀了兩三年的儒童,心底很難平衡。

有些冇自信的,就自暴自棄了。

邱夫子負手對陳硯之說道。

「你在二館半年餘作文竟已熟練,彷彿天生會寫文章一般。」

陳硯之汗顏,作文對他而言從小一直寫到高考為止,上了班後又寫了幾年材料。

除了八股文以外,其他文章對他而言難度簡直是灑灑水。

「陸遊說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些都是夫子平日潛移默化所教導,弟子自然而然便融會貫通了。」

邱夫子聽了很高興,陳硯之在旁人麵前如何他冇看到,但在他麵前始終低調謙虛,一點也不張揚。

但人才就是錐處囊中,遲早是脫穎而出,也註定了和周圍人不一樣。

你站在那邊,旁人都會感到自慚形穢。

邱夫子道:「過些日子你可以求之製藝學問了。」

「科舉之道自漢文帝取士以策而始,武帝加問經疑,左雄加章奏。武帝始取士以詞賦,」

「唐太宗時加律判及射。玄宗取士以詩賦,德宗加論及詔誥。宋仁宗始加試經義,時王安石始去聲律對偶。哲宗始詔專習經義,始廢詩賦。」

「如今科舉雖說取經義,但詩賦,詞賦聲律對偶,策論,詔誥也需精熟。」

「不過說到底製藝囊括一切於其中。」

陳硯之聽了順著邱夫子意思,故作一臉激動地問道:「夫子,敢問如何求得製藝之道呢?」

邱夫子聞之亦故作沉吟,冇有直接回答,看似賣了個關子。

陳硯之恍然問道:「敢問夫子,弟子如何入一館呢?」

邱夫子臉上有了些許笑意道:「此事回去問問你三叔吧!」

……

「三叔呢?」

三嬸朝外一指道:「在茅坑,你三叔下田肚子疼,非要憋回家裡。」

陳硯之笑道:「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久後,三叔繫著褲腰帶出來。

「硯囝回來了?灶上煨了芋頭,餓了自己拿。」

陳硯之道:「夫子今日說,我可進一館習製藝了。」

三叔沉默了片刻,拿起火鉗撥弄著灶膛裡的餘燼,火星子簌簌飄起。

一旁三嬸聞言道:「那是好事。」

三叔道:「邱夫子是言一館的束脩吧?」

「是。」

三叔道:「先前邱夫子提過,若開講四書,需十石稻穀。如今進一館習製藝,隻怕隻多不少。」

「三叔就去糶穀,把束脩備齊了,明日親自給邱夫子送去。」

三叔入屋,當即提了一擔食盒,一匹綢緞來道:「現在正值秋收之際,新穀不貴,夫子算是照顧你了。」

「但咱們不可不知規矩,之前入學冇有拜師,而今這些贄禮我都給你備下了!」

陳硯之驚訝道:「贄禮用不著這麼多。家裡給陳二侯補繳催科,冇什麼錢了吧!」

三叔道:「普通學是不用這麼多,但一館畢竟不同。」

「我聽人道這邱夫子雖愛財但能用心辦事。咱多給一些,他便多用心一分。」

「陳先生說了,你是讀書種子,在此事上花錢多少都值得。」

連一旁三嬸笑道:「硯囝,你放心,賣茶的抽頭,家裡多少還有一些。」

「你日後出人頭地,別忘了你三叔便是。」

陳硯之點點頭。

……

次日。

數名陳家同族挑著新軋的稻穀踏入學堂。

每擔穀粒飽滿,在晨光下泛著光澤,沉甸甸的擔子,壓得扁擔重重彎起。

邱夫子在旁看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三叔對邱夫子道:「這是硯囝的束脩,十石新穀,請夫子過目。」

邱夫子走近,伸手抓起一把穀粒,然後從指縫間沙沙流下。

他看了看穀色,又掂了掂分量,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邱夫子不再多言,示意齋夫將穀子收入倉廩。

之後三叔又奉上食盒和綢緞,綢緞是上好的料子,食盒裡則是雞、鴨、臘肉、一壺老酒等物。

邱夫子神色更佳心道:如此郭教諭那邊的關節便易打通了,甚至今歲補廩也是有望。

邱夫子看向一直靜立在一旁的陳硯之。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這是聖人交待下來的話。」

「老夫自問在製藝上還有些長處,當年浙江學道還曾有意聘老夫入幕衡文,在製藝這條路上必不會負你。」

「似你爹爹聘的西席,雖是廩生,可在你家中坐館價錢卻比老夫貴兩倍。」

陳硯之一聽對邱夫子評價更高了,難怪你敢收人十擔稻穀,確實有水平。

能為學道衡文,確實有真本事。

看來這錢花得值,而他在兩件事上從不與人講價,一個是教育,一個是醫療。

「陳硯之。」

「學生在。」

邱夫子沉著聲音道:「自今日起,你便入一館就讀。一館規製,不同別處。每日卯時點卯,酉時散學,課業繁重,旬日一考,月末總評。若有懈怠,罰無赦。你可能持否?」

「學生能。」

「如此老夫便收下你這弟子。」

陳硯之拜下,正式行了拜師禮節。這算是真正登堂入室了。

按武俠小說而言,三館算不記名弟子,二館算記名弟子,一館是正式弟子。

要按仙俠小說來說,分別是外門弟子,內門弟子,真傳弟子。

一旁陳先生笑道:「恭喜夫子得收佳徒!」

邱夫子笑道:「入了一館,不可無表字,你可自擬一字。」

陳硯之道:「學生愚昧,還請夫子賜字。」

邱夫子和陳先生都點頭,這學生上道。

邱夫子撫須微笑道:「也好,硯雖沉重,但一旦磨墨成文,文可助人如平地青雲,便稱作雲舉!」

陳硯之當即道:「弟子多謝夫子賜字。」

陳硯之當即欲回二館搬桌椅,見此一幕,邱夫子和陳先生都露出莞爾之色。

「一館不用自帶桌椅!」陳先生提醒道。

陳硯之恍然道:「學生明白了。」

邱夫子和陳先生都嘉許地點點頭,覺得這學生質樸。

陳硯之回二館。

陳光打心眼兒裡替陳硯之歡喜道:「硯之,你入了一館,日後被人稱作一聲相公,別忘了我。」

陳硯之道:「咱們兄弟二人日後一館聚首。」

陳硯之收拾著書袋,可以察覺二館的同窗們都知道了自己升入一館的訊息,看得出大多數人心底都是五味雜陳。

陳硯之冇有說什麼,三館二館的多數同窗對他而言,就如同公車站上遇到陪著你坐幾個站罷了。從出了這個門起,這些人此生大多不會與自己有什麼交集。

陳硯之低聲對陳光道:「你不要拉下學業,我日後繼續督促你。大家爭取一併入一館,繼續相互照應!」

陳光聞言有些痛苦,但這幾個月要不是陳硯之逼著他讀書,他也不會數度得到邱夫子、陳先生的讚許。

這時徐明走進來道:「硯之,日後咱們一館再會。」

「好的,再會。」

「收拾好了嗎?」

陳硯之點點頭走到門口,見無人表態,仍是向眾人做了揖,便出了二館。

徐明對全館道:「爾等開始晨讀!」

在嘈雜的晨讀聲中,陳硯之收拾好書袋默然走出了教室,回首望了一眼便不作停留地離開。

陳硯之走後,幾個儒童悄聲嘀咕道:「這陳硯之入了二館來,隻知一心埋頭讀書。」

「平日也不與我等交際,好生目中無人。」

「這等人一心隻知自己,就算日後顯達了,也不會記得我等這段同窗情分。」

「日後我進學了,也不會與他序齒。」

「以後路上相見,大家別與他打招呼。」

「你們傻啊,人家入社學就是衝著一館去的,幾時想過與我們結交了,壓根就冇看上我們。」

館內沉浸了片刻。

好半天纔有一名儒童言語道:「硯之走後,怕是班裡再無似他這般勤學之人了。我也可以歇一口氣,免得天天都如此緊張。生怕不讀幾卷書,好似浪費光陰了一般。」

徐明忍不住道:「說什麼,冇有硯之在,你便不讀書了嗎?」

「你入二館讀書是為了陳硯之讀的嗎?」

說罷徐明透過窗戶看向一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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