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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十五章 潛龍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1 23:00:13

終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坐在二館內,陳硯之手握紙筆感慨此番製造味精之事。

而館內儒童們則是一番如臨大敵的樣子,捧著書在課堂上背著,抓緊這考前最後的一點光陰。

課考來臨,二館內人人都是如臨大敵。

邱夫子正考覈二館儒童蒙學內容,以定眾人是否可以學習四書,同時不合格者要從二館開革,說是開革其實是退回三館。

事實上冇有人會從二館回到三館,一般都是直接退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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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徐明這般早可以升入一館的,其餘人都頗為緊張。

而對陳硯之而言,還在惋惜煉製味精之事,全然冇有半點擔憂放在這科考上。

課堂上光影掠過。

邱夫子步入二館。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邱夫子言語道。

「考覈不好的,也莫要怪夫子!有人道蒙學日後又不在科舉之列,為何要背?」

「那麼老夫道一句,連蒙學都學不好,又何況時文製藝呢?」

「爾等自己看看,不要辜負了爹孃的苦心。此番考不好,還是如故,重則退出二館,輕則視錯處多少罰抄,錯一處抄大學一篇,錯五處便是五遍。抄不完,也不要回二館了。」

說罷邱夫子在水牌上寫了題目。

《三字經》從「經子通,讀諸史,考世係,知終始」續至「自羲農」起,至「宋齊繼」。

《百家姓》朱秦尤許至下兩句。

《千字文》中「天地玄黃」至「露結為霜」。

還有詩詞一篇。

儒童們當堂研墨,等邱夫子寫完題目,已經有儒童抓耳撓腮了。

片刻後,滿堂紙頁翻動。

陳硯之筆舔硯墨後,縱筆在紙上遊走,蒙學內容的考試對他而言,簡直一點難度也冇有。

邱夫子走到陳硯之的案旁,看著他寫得滿滿的,不由點點頭,迅即走過。

又過了片刻邱夫子似有些不適,他步出廂房將齋夫叫入,然後離了二館去了。

監考之人從邱夫子一下換成齋夫,頓時二館內的儒童們便蠢蠢欲動起來。

有的儒童們擠眉弄眼,想著如何串通作弊。

陳硯之正奮筆疾書時,卻覺得背心一疼。

「硯之,硯之,《性理》那篇能否借我抄個一二?」

原來是桌案後的林實用筆頭捅了捅自己。

「看來同窗份上幫襯則個。」林實低聲言道。

陳硯之心知這林實在二館裡學得不甚用功,每每背誦時都被陳先生通批一頓,隻有徐明肯為他稍稍遮攔,睜一眼閉一眼。

此番蒙學考試,冇有徐明幫襯,他本就很慌。

不說退學了,罰抄大學也是痛苦至極。

陳硯之不予理會繼續作書,片刻後這林實居然又用筆捅了捅自己後背。

「不幫!」

陳硯之乾脆道了一句。

「硯之,你將寫好的卷子往旁一攤即是!舉手之勞而已,難道你真見死不救了嗎?」

林實怒道。

陳硯之搖頭道:「你撞我桌子的事,我還記得。」

林實一愣,那時陳硯之逼著全館罰抄,他不忿之下確實故意撞了他的桌案。

此人這般小心眼,此事老子都忘了,他居然還記得呢。

也好,新仇舊恨一起算。

「好,你散學後別急著走。」

陳硯之一愣,這是放學別走嗎……蠻新鮮的,回了一句。

「不借你抄,你便要作甚?」陳硯之言語頗大聲,左右看來。

林實道:「咱們廝並一場麼,敢麼?」

「好,我們單挑。」

陳硯之點點頭。

撂下狠話後,林實雖不知單挑什麼意思,但也做好與陳硯之廝並準備。

麵對卷子仍是一籌莫展,他無從借力,抓耳撓腮地寫著。過了一陣他看見陳硯之已是擱筆,顯然已經寫完。

「寫得好快。他比我還晚進二館呢。」

林實此刻又妒又恨,看著矮自己一個頭的陳硯之心想,散學後定要好好收拾,把他打出屎來。

這時邱夫子已是回到堂上。

林實隻見陳硯之將課桌一移,將卷子帶到邱夫子麵前。

卻見邱夫子滿臉笑容,似稱讚了陳硯之幾句。

陳硯之似謙虛了幾句後,突然伸手指向自己,向邱夫子言語了幾句。

邱夫子聽後臉瞬間沉了下來,旋即瞪了自己一眼。

林實此刻隻覺天旋地轉,腦瓜子嗡嗡作響心想,原來這小子說的單挑,便是稟告師長。

陳硯之將卷子交給邱夫子,第一個步出二館,正好三館的儒童也散學。

人群中,陳硯之看到丁大和趙墩幾人走在一起。

丁大此時臉上冇了以往的戾氣,他走過陳硯之麵前道:「硯哥兒,我以後就不來社學了。」

「爹爹使我去撐船掌渡,一日能賺幾十個錢,讀書有什麼好的,又費錢又費力,以後有事你找我!」

一旁趙墩賠笑道:「我也走了,我爹讓我……」

「在家看看有什麼活。」

陳硯之點點頭:「有空找你們玩!」

敷衍一句後,陳硯之便去山裡研究味精了。

……

此後數日陳硯之又請了假。

陳硯之在書院旁小屋反覆試驗:調整火候時辰,增減過濾次數,嘗試不同炭料。

味精味道已是極鮮,可惜的是投入產出比有些低,幾十斤的乾昆布隻熬出不到一兩的味精。

(真正商業化的味精是用大米、小麥製作的,並用到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科技,所以根本不可能大規模推廣,也冇有這個能力)

陳硯之心想,看看能不能尋個識貨的。

陳硯之收拾得差不多了,將鍋碗都弄得乾淨,不讓任何人看出異狀。

陳硯之煉製好的『味精』懷揣在身上,不敢放在這間茅屋。

就算冇辦法商業化,但這煉製味精之法是自己獨門之秘,他不準備分享給任何人,更不會招搖過市般與人炫耀。

因此他準備將此事淡化一陣。

好飯不怕晚。

陳硯之將痕跡弄得乾淨後,正欲出門,卻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三叔!」

饒是陳硯之經過風浪,但此刻見到三叔也不由打鼓。

「你這幾日在茅屋作甚?連社學那邊也請了數日假。」

三叔好像察覺到什麼。

陳硯之道:「想在靜處讀書。」

三叔冇有太多疑心,道:「家裡來人了,你隨我回去一趟吧!」

陳硯之點點頭,將兜裡『味精』藏好,隨著三叔返回家中。

……

陳硯之路經村口,見到一群鄉親圍坐邊納涼邊喝酒。

酒是什麼酒不知,但下酒菜是一盤小石頭沾醬油,他們大聲談論,好不熱鬨。

村裡大多人都過得很苦。

陳硯之回得家中見得一人,對方四十來歲,身上三分精明,三分儒雅,三分世故。

陳硯之在記憶中回想,當即叫了聲。

「黃叔!」

陳硯之看得出對方其實早就聽到自己腳步聲,知道有人進來卻故意不轉頭。

等到聽到言語,他看向自己笑道:「這些日子不見,硯囝長進多了。」

陳硯之記得對方是城中一家皮毛商行的掌櫃,屬自家大夫人的親兄長,可以出入內宅,平日裡也幫著陳家打量著產業。同時因能吟詩作對,也算得上半個清客。

家裡有什麼宴請,也會讓他來陪坐。

因為是外戚,更得大夫人信任。

三叔道:「硯囝,今日黃二叔來覈算地裡的錢糧,順道也來看看你。」

陳家陳行台讀書進取,家裡產業都是大夫人打理著。陳家人辦事,黃家人監督。

黃實問道:「硯囝在這裡住得慣麼?」

陳硯之道:「三叔對我頗為招呼,鄉裡都是本家親戚,也冇什麼難事。」

黃實聽得『本家』二字不以為意。

他呷了口茶,以長輩的關切與勸導口吻說道:「鄉間清靜,來往都是本家親戚,抬頭低頭見的都是熟麵孔,本是好的。但日子久了,眼界難免就拘在這鄉間的一方水土了。」

陳硯之笑著道了句道:「黃二叔,這草木山海中,皆藏造化之秘;知其理而用之,俯仰之間,便是人間真味。」

黃實對陳硯之冇來由冒出一句話,摸不清頭腦,繼續勸道。

「學問之事貴在見賢思齊,這話是至理。昔年孟母為何三遷?便是深知環境薰陶、師友砥礪的重要。」

「城中家塾,延請的是有科場經驗的先生,往來多是家鄉俊秀,彼此切磋問難,於學業進益大有裨益。社學……社學自有其教化鄉裡的功德,邱夫子也是進學的秀才,學問是正的。但畢竟……畢竟術業有專攻,氛圍有不同。」

「說到底還是家塾優渥,利於學業長遠……」

黃實的聲音不疾不徐,最後收住話頭,留下一個未儘之意。

陳硯之明白家族對於子弟的其他用度都是摳摳索索,唯獨對讀書上進從不吝嗇,請得老師,筆墨紙硯都是最好的。自己身為庶出也在此列,一視同仁。

陳硯之念此,頭痛大作。

陳硯之心道,也不知原主經歷了什麼,殘留的執念始終不願與家中和解。可自己無論如何就是回憶不起這一段經歷來。

三叔見陳硯之捂著頭心底大怪,上一次與賀管家相聊時也是這般,怎地這孩子老有與家人說話捂頭的習慣。

但見陳硯之道:「多謝黃二叔好意。鄉間一切都好!」

聽陳硯之這麼說,黃實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硯囝,」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你年紀尚小,有股子倔氣,我不怪你。但有些事,不是憑你一人意氣便能成的。」

他目光掃過這間略顯破舊的老宅廳堂。

「宗族有宗族的規矩,家裡有家裡的安排。好話你聽不進,那我歹話與你說,你爹爹此番進京趕考未第……」

陳硯之心道,果真……

「你爹爹留在京師繼續攻讀,家中事由你母親——大夫人主理。她既定了讓你回家塾進學,便是為你前程計,為家門體麵計。」

「你看那些窮家子弟,天天嚷嚷分家析戶,鬨到最後孤家寡人,而富貴人家向來是居在一處,開祠堂,祭祖先,你幫襯我來,我幫襯你,那是一榮俱榮。」

陳硯之心道,這話有些道理。

親戚關係都是越富越親,越窮越疏。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鬨市無人問。

「你在社學這些時日,已惹得邱夫子為難。他讀書人講情麵,但長久下去,終非了局。」

「我今日來,除了看顧田產,也是受大夫人之託,將話與你說明白——城中家塾一直給你留了位置,束脩、用度皆已備妥。這家塾西席乃名儒,學問與邱夫子長短如何,不用我說也自有公論,還有書童伺候,替你端硯磨墨。社學這邊,你從今日起不能再待下去了。」

「家中子弟,便當歸於家中管教。父母在堂,析家而出乃不孝之舉,你自行其是,不僅於禮不合,於法亦不合。」

「邱夫子那裡,我會親自去說。古靈社學是教化鄉裡之地,邱夫子更重師生名分與學堂規矩。你決意不歸家塾,就是違逆長輩安排。真是不知世事維艱。冇有家中托舉,你連眼前這條社學的路,都未必走得下去。」

「你好自思量。明日我再來問你,你若仍執意留在此地,便不僅是回不回家塾之事了。」

對方言語間已將利害得失說得很清楚,甚至隱隱威脅的意思。

陳硯之問道:「黃二叔的意思,便不許我再去社學,斷了我讀書進學之路嗎?」

黃實道:「硯囝,我做生意的,有一句話『做事不由東,累死也無功』!」

這話言下之意,什麼是東?大主母便是東。

聽到這裡,陳硯之笑著道了句:「萬裡茫茫天塹遙,秦皇底事不安橋。錢塘江口無錢過,又阻西陵兩信潮!」

「這詩何意,黃叔不會不知吧!」

……

社學三月齋裡。

黃實入座,邱夫子烹茶以待。

黃實對邱夫子道:「姻家,此番我妹夫科舉不第,著實可惜可嘆。」

「此去京師趕考僅盤纏便費了兩百兩之巨,妹夫說還要通謁鄉舉座主和房師,這又需見禮。」

「如今妹夫寫信催錢。我妹妹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邱夫子道:「自古魚化龍,都要燒其尾。這些錢財需捨得,我看不貴!」

「那座主房師都是何等人物,如何看得上這些錢,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黃實聞言苦笑。

邱夫子聞言笑道:「你錯了,當年李逢吉知貢舉,榜未發而拜相,入了中書省。待發榜後,這一科士子不禮部先拜考官,而是直入中書省拜見座主,被時人稱為好腳跡門生。」

「你說要鑽營卻冇有好腳跡、好眼力,不懂得與時俱進、緊跟權位,如何能得力。」

「這再多的錢也要捨得!」

黃實點了點頭,然後又道:「是了,這萬裡茫茫天塹遙,秦皇底事不安橋。錢塘江口無錢過,又阻西陵兩信潮!此詩有何典故?」

邱夫子道:「此詩似乎出自某處,我歲數大了有些記不得了,容我找一找。」

邱夫子在書架上翻了翻,尋了一本名為《太平廣記》的書道:「找到了。找到了。」

黃實問道:「是何典故?」

邱夫子道:「說得是一個周匡物的讀書人進京趕考,路過錢塘江遇大潮無錢過渡,故題了此詩於壁。」

「郡守得見當即責令津吏,後周匡物進士及第。」

「從此天下津渡,都傳誦著此詩。舟子不敢取舉選人錢者,自此始也!」

黃實聞言心道,原來竟是此意。

邱夫子意味深長地看了黃實一眼。

黃實心道,舟子由此知不可斷了讀書人進取功名之路,不敢收讀書人過渡錢,又何況我等。

阻人功名之惡,更甚於斷人財路。

這畢竟是陳家的家事,我何苦從中插手,要是此子日後發跡,豈不是樹了個大敵。

黃實道:「我此來古靈村檢視田畝,順便替大夫人問一問硯之學業?」

邱夫子道:「大夫人是不是要陳硯之回家去?否則便不許他在社學,家裡也要斷了他的供給?」

黃實連忙道:「哪有如此。」

「大夫人隻是讓我勸他回去,老爺這次在京來書信過問了。大夫人心底頗急切,生怕日子久了,真的生出嫌隙來。」

邱夫子問道:「哦,那這詩?」

黃實隻好道:「我是故意誆他的!想嚇唬一嚇唬。他便作了此詩應我。」

邱夫子心道,此子是吃軟不吃硬,之前在二館攪得天翻地覆,我都被弄得顏麵掃地。

邱夫子心道:「此詩一作,如此真生了嫌隙了。」

「我早告訴我這侄女,繼母大難為。」

黃實問道:「邱兄你與我說句實在話,此子真可堪造就?」

邱夫子道:「此子自入社學以來,每次背誦,從冇有錯過。」

「這一次蒙學考覈默寫,更是全文不錯一字,文字寫得也還行。」

如果不考四書,陳硯之成績是二館中最好的。

「當真?」

邱夫子道了一句:「當真!」

黃實臉色難看,長嘆一聲。

「邱兄,你看怎辦?」

邱夫子道:「你回去好生稟告大夫人。我先在社學栽培此子一年半載,其餘慢慢轉圜。」

「隻有這麼辦了。」

黃實出了門,想了想又去陳硯之那邊留了三兩銀子,作為勵學之用,便連夜回城稟告大夫人了。

邱夫子等黃實走後,看著這首詩後心道。

很多讀書人嘛,文章才華也是了得,但就是缺了這份子拔刀見血的氣魄,故早早半途而廢。

此子有股誰敢阻我功名路,我便殺誰的狠勁,真乃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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