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繁華的省城回到偏僻的鄉間,見過世麵的人,常常懷著失落感。
三叔當初以為這趟回城,能令陳硯之懷念起城裡的生活,不願再到老家吃苦,這般好勸他回去。
隻要給大夫人認個錯,還是一家人嘛。
三叔冇想到,陳硯之依然如故,每日都沉浸在學業中,竟然在鄉間樂不思蜀。
二館與三館不同,除了練習寫字和學習四書外,其他課本大都是發下來讓學生相互抄閱,抄完再還回去。
除了科舉所需的正學內容,其他雜學都被禁止,不過陳硯之仍看到二館有《齊東野語》這類書籍在學生中傳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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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讀書前,徐明在水牌下劃字,各門作業二館儒童以此在字下堆疊。徐明再抱給邱夫子和陳先生批改。
交了作業後,徐明讓眾儒童在館外洗手,洗畢之後方允翻書,邊洗邊言:「洗手濯濯,去爾塵濁。展卷肅肅,聖言在握。」
「未淨之手,不得觸碰載道之器。」
先建立儀式感,然後就是教規矩。
正如《大學》中所說,要教學生灑掃進退的禮儀。
如三館衛生是齋夫所為,二館則是儒童們自理。
很多儒童不屑為之或乾活偷懶,可陳硯之卻是手腳靈快,連徐明不免都稱許了幾句。
陳硯之聽到徐明的稱讚,隻覺得心底怪怪的。
每日完成這些後,等著邱夫子,陳先生入內,徐明都要交作業之餘向二人報告一番,雖有將同窗們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邀功之感,但大體還算公允。
邱夫子隻是淡淡點頭,而陳先生則會誇讚幾句。
私塾都重視習字,嚴格訓練,持之以恆,認為是接物處世、應試、為官、為吏的基本條件。
二館更是如此。
每日散學前,邱夫子都會親自檢查各班的功課。起初幾天,陳硯之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專注,總能提前完成作業。
這日檢查功課時,邱夫子特意拿起陳硯之的寫字本端詳,隨後道:「內容無誤,可見用心了。隻是……書法仍顯不足。」
「是。」陳硯之言道。
「心正則筆正,心不正則知其心不正矣!」
陳硯之心道,心不正可不是什麼好評語,這如同指責自己人品有問題。
邱夫子說完後,卻手把手教陳硯之寫字。邱夫子胸貼著陳硯之的背端正他的坐姿,再用右手扶著陳硯之的右手,糾正他持筆的姿態。
然後先是摹寫,後是描影——將字置於下,上覆一張薄紙,映影而寫。
上格為邱夫子所寫,下格讓陳硯之寫。
徐明看了心道,夫子對陳硯之好生上心,二館冇哪個學生夫子有這般教導寫字的。
寫了幾個字,邱夫子才微微頷首,又道:「硯之,你學業進度尚可,但書法不精,將來如何參加科舉?即便初入蒙館的儒童,字也不至如此。」
「從明日起,除既定功課外,每日需額外抄寫《大學》首章三遍,以磨礪書法。字若不合格,便重抄!」
陳硯之聞言,心頭一凜。
邱夫子對徐明道:「陳硯之的書法練習,你務必督促。」
徐明恭敬應道:「弟子遵命。」
邱夫子略一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往一館去了。
徐明帶著羨慕的語氣對陳硯之道:「硯之,書法平日都是陳先生指導。夫子對你格外上心,竟親自示範筆法,還如此督促你。」
「師恩深重,不可辜負啊。」
在徐明的言語引導下,陳硯之覺得若是不完成,就像是對不起邱夫子的栽培一般。
「是班正。」
陳硯之目光朝邱夫子的背影投去一瞥。
次日。
陳硯之寫完三遍呈上,邱夫子卻說其中一頁不合格,令他次日重抄三遍。於是,陳硯之的每日課業變成了六頁。
陳硯之努力寫好六頁,卻又有一頁被批不合格。
當日再抄六頁。
三日之後,變作兩頁不合格,每日功課增至九頁。
此刻陳硯之已是瞭然了。
白日在課堂上寫不完,他或從三叔那借一點豆油,或去養蠶人的家裡,借著一點燈火來寫。
有時冇有豆油時,天矇矇亮時,陳硯之便起床,在晨曦中寫字。
邱夫子拿捏得極有分寸,總將量卡在陳硯之將完未完的臨界,既不讓他錯得太多,也不讓他輕易完成。
……
過了端午轉眼就要夏天。
閩水上沿江都是龍舟競渡送瘟。
陳硯之一麵背著書,一麵撿著柴薪從社學返回家中。
到了家中,便聽到爽朗的笑聲。
自從三叔用錢從省城請了個大夫給三嬸看病抓藥,三嬸的身子一日好甚一日。
常年臥床養病的三嬸,也可起床在家用粽葉包起了栗粽。
陳硯之照例在三叔房外放下柴薪。
「硯囝,晚飯和粽子都放在碗櫥了。」三嬸聲音從屋裡傳來。
陳硯之答允一聲。
之前三叔抵押田地供自己讀書,三嬸因此與三叔吵了數次,也從不與自己打招呼。
而今三嬸對己的態度一下子改了。
回到老屋後,陳硯之見晚飯已有了改善。
看來賣得了茶葉後,晚飯也開始有油星,家裡的日子好像一點點好起來了。
陳硯之先吃了晚飯,然後先剝開粽葉吃著栗粽。
這時三叔在外叩門。
「硯囝!」
陳硯之起身道:「三叔!」
三叔問道:「社學裡可有麻煩事?」
陳硯之心想,應是三叔知道了什麼。
陳硯之道:「我應付得。」
三叔點點頭道:「有事儘管與你三叔言語。」
「好!」
陳硯之應了一聲,將兩個粽子吃完。今日的課業若還像之前那般,又要點豆油抄到二更才能完成。
土製的豆油味道又嗆又臭,還費錢。
但他被邱夫子罰抄後,已是連續這般堅持了一月。
今日陳硯之釋然一笑,索性擱下筆,吃過晚飯後直接上床睡覺。
之前抄了一個月,已示對師長尊重。
而今我不抄了!
……
次日學堂氣氛悄然一變。
散學後,陳光擔憂地望向陳硯之,陳硯之卻隻默默收拾書本,麵色平靜。
徐明走過來,言語客氣帶著壓力:「硯之,夫子的吩咐你也聽見了。這罰抄……你務必完成,且不能出錯,更不能因此耽誤明日功夫。」
「否則,全班都得受累。」
旁邊一個叫林實的同窗忍不住:「你可別連累我們也罰抄。」
陳硯之對徐明道:「班正放心,我自會抄完。」
說罷,逕自離去。
次日,邱夫子檢查功課時,查了陳硯之作業。
見陳硯之隻寫了三頁,並未將昨日出錯的重抄。
邱夫子麵上一沉,他看了陳硯之一眼,一句責備之詞未道,而是將本子遞給徐明:「陳硯之昨日未完成罰抄,是你監督不力。」
徐明見狀躬身道:「是學生的過錯。」
邱夫子麵對二館儒童:「陳硯之額外課業有失,依昨日所言,視同全班功課未竟。」
「爾等今日散學後留堂,將昨日所有常規功課齊抄三遍,日落前交予徐明查驗。」
「陳硯之,你再加罰《大學》首章九遍,明日一併交來。上午寫不完則關午、下午寫不完關晚。」
「本館規矩,入館時便已申明。一人之失,全館共擔,方能知恥後勇,互相督促。」邱夫子語氣冰冷,「若再有異議,罰抄加倍。」
堂內一片死寂。
眾館學生看向陳硯之的目光,已滿是埋怨甚至惱怒。
而身為班正的徐明,臉上一片鐵青。
散學後,徐明對陳硯之道:「看你做得好事。」
陳硯之滿臉委屈地道:「班正,我已連續罰抄了一月,不是不寫,實在難以再寫。」
徐明沉著臉道:「不寫也當寫!」
「師命不可違!」
徐明則道:「陳硯之,莫要連累同窗,否則你自知道後果。」
這時他們看見窗外,其他兩館已經散學陸續離開。
林實大聲道:「陳硯之你連累我們全館陪你抄寫。」
「關午的關午,關晚的關晚,你賠我們飯錢!」
散學時,陳光與陳硯之一併走,低聲道:「硯之……我聽說,邱夫子最不喜學生急於表現,賣弄聰明。你初來乍到,還是……稍微收斂著些好。」
「我想他是因此罰你。」
陳硯之則道:「我曉得,這些日子你離我遠些,免得被牽連。」
陳光點點頭,又為難地道:「硯哥兒,你還是與夫子認個錯吧,免得罰抄。」
次日。
邱夫子今日抽查前日所授《小學》段落。
點到陳硯之時,他起身,聲音清朗,背誦流暢,不僅無誤,竟還能就其中「敬身」一節,結合《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淺談了兩句理解。
雖言辭稚嫩,但條理清晰,引據恰當,不僅在蒙童中實屬難得,便是讀了好幾年書的童生也未必如他。
其實這一個月來,陳硯之的書法一開始確實不太好,但一日進步勝過一日,如今要挑出他的錯來已是不易。
日後若加栽培,或能教出一個得意弟子來,可惜人品不正,不敬嫡母。
邱夫子想到這裡淡淡地道:「尚可。坐下。」
陳硯之依言坐下,麵色如常。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這日陳硯之又有兩頁不過關。
到了第二日,陳硯之一遍冇抄,導致全館齊齊被罰抄六倍。
館內氣氛一片壓抑。
林實突然將毛筆重重一擱,衝著陳硯之吼道:「都怪你!之前在三館那顯擺,好似自己多能多能背書,今害得我們所有人陪你受罪!這要抄到什麼時候?」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不然你回三館去吧!」
「我們二館容不下你。」
陳光忍不住替陳硯之辯解道:「這怎能全怪硯之?明明是這破規矩……」
徐明打斷他,聲音壓著火:「陳光,慎言!館裡的規矩早定下,不是因誰而設!」
他看向陳硯之,語氣冷硬:「陳硯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你且記住,你之任何過錯,都會累及全班。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成為眾矢之的。」
同窗們臉上都是憤怒、或冷漠或無奈的表情。
陳硯之道:「班正,知道了。」
窗外傳來嬉笑聲。
原來二館都在抄寫,那邊三館早已散學,三館儒童們看著留下的二館儒童發出嘲笑。
二館裡已有數人抄得頭暈眼花,一人言道:「如此何時抄完?」
而徐明則大聲道:「夫子的嚴規,若有一人寫不完,全班受罰,你們何人願這般?」
在徐明恐嚇下,所有人不得不繼續抄錄,同時將怨氣都撒在陳硯之頭上。
陳硯之則在館裡無聲地抄寫,心道:邱夫子這「連坐」之法確有獨到之處,不過要是『連坐』真管用,秦朝就不會滅亡了。
三日後,陳硯之已是三遍未抄,致全館因此被罰抄九遍。
九遍意味著,他們關午關晚都抄不完,連晚上回家也要點著燈陪著陳硯之抄。
林實仰天嚷嚷道:「這……何時是個頭啊?」
陳硯之看著窗外暮色道:「各位同窗,夫子罰我,我受著便是。隻是連累大家,於心不安。」
陳硯之說完,二館裡儒童們傳來一陣咒罵聲。
隨著窗外天色漸暗,屋內隻剩下沙沙的書寫聲和偶爾壓抑的嘆息。
徐明等人無可奈何地抄錄著。
散學後,陳光欲跟上陳硯之,徐明攔在他麵前道:「陳光,莫與他一道!」
陳光聞言臉僵了僵,還欲言語。
徐明厲聲道:「不然你明日起便回三館去!」
陳光縮了縮脖子,上了二館,再回到三館他是萬般不願。
丟不起這個人。
二館他或是倒數,但三館裡的每個都是二館的倒數。
陳光不敢言語
徐明言語上壓服了陳光,對全館儒童道:「從今日起,都不許與陳硯之言語!」
……
三日後,陳硯之看了同窗們對他的態度,索性一遍也不抄直接躺平。
全館罰抄十五遍。
徐明走到水牌前,看著上麵全班名單下的作業記錄,赫然一個個鮮紅的「十五」在列。
全館一個個都頂著熊貓眼,不是讀書讀得,是抄書抄的。
陳硯之則出門小解,再回到館中,又是一片寂靜。
館內壓抑至極點。
陳硯之坐在位上,左右的同窗各自交談,卻無人與他說一句話。
陳光心底替陳硯之難過。
這時林實輕手輕腳地路過時,故意撞了一下陳硯之的桌案,然後走了過去。
林實回到桌案後,左右鬨然笑起。
林實也是非常得意,彷彿為大家出了一口氣般。
身為班正的徐明裝著冇看見,不僅冇有批評,反而默許甚至鼓勵。
陳光見陳硯之仍是好整以暇地讀書,但紙筆放在那就是不抄。
「硯之,」想到這裡,陳光主動走到陳硯之身旁道:「硯之,這字怎麼讀啊?」
陳硯之回頭看了陳光一眼。
這三日陳光都冇與己說話。
陳硯之道:「這兩字念黼黻,黼黻皇猷,猶言輔佐朝廷之意。」
陳光點點頭道:「謝謝硯哥。」
陳硯之低聲道:「光哥兒,別被我牽連。」
陳光道:「咱們是宗親,我不顧著你,日後被人說起來,我臉麵往哪裡擱。」
「要怪就怪這全館罰抄的破規矩。」
說罷陳光回到桌案旁坐下流下眼淚。
這些日子徐明也冷著待陳光,故意給他難堪。畢竟很多人不怕自己被罰,怕得是朋友被自己牽連。
陳光還在難過,但兩三日後,先頂不住的是全館儒童。
但無論徐明和同館其他儒童如何哀求勸告,還是疾言厲色,陳硯之就是不抄!
幾個儒童當堂抄著抄著就哭了,一口一個怪自己不努力不用功,甚至太笨等等。
還有幾人像陳光般怪這二館一人寫不完、全館陪同罰抄的破規矩。
還有人怪起徐明不肯睜一眼閉一眼。
已經有同窗實在完不成就索性不寫了,有一個就有第二個。
最後大家都集體擺爛,除了徐明。
陳硯之心底很佩服,班正就是班正。
這次邱夫子並未責罰同窗們,反而對儒童們進行了安撫,重新言明抄錄十五遍便可,至於陳硯之則是繼續累加。
如此陳硯之累及罰抄的課文已是天文數字。
水牌下其他同窗都掛著十幾,二十幾的帳,而陳硯之名下則是累加到一千零八十一。
身為班正的徐明非常儘責,每日都計算清楚陳硯之冇抄和加倍的,一遍又一遍地累加上,終於統計出這誇張的數字,實力直接破圈!
到了這一步,陳硯之是債多了不壓身,也成功地孤立了所有人。
一般孩童,早就崩潰或是服軟了。
但陳硯之卻非常通情達理。
十幾歲的孩童隻是因被逼著罰抄,而對自己生氣,又能有什麼壞心眼。
而大人的世界,那充滿利益算計的站隊抱團……真是頗為懷念。
PS:大家端午節安康!一起吃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