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舊夢 第282章 蓉城論武

擂台青石上，泛著冷冽幽光，鐵木柱影投在地麵，如沉默的衛士。

廣場上，「即義於此」與「男兒自強」的旗幟雖已收卷，在夜風中錚錚飄揚，彷彿融入了蓉城的呼吸之中。

廂房內，各參賽者和衣而臥，耳畔似已響起了，明日的吶喊。

王江鴻獨坐靜室，案頭攤開明日賽程圖，燭火映照著，他那沉靜的側臉。

王江鴻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金山武會上，錢桑生那驚鴻一瞥的拳影。

他想起自己初掌袍哥會時，力破陳規的艱難。

更想起今晨青羊宮的晨鐘，如何與爆竹聲共譜新元。

江湖路遠，唯義是歸。

破浪之誌，正在今朝。

窗外，蓉城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青羊宮這片方寸之地，因明日的盛會，而徹夜無眠。

時間無聲流淌，離那萬眾矚目的擂鼓聲起，僅餘最後的十二個時辰。

空氣中，硫磺餘味未散，新茶的清香，已經悄然瀰漫，預示著一個古老的組織，在新時代的破繭重生。

袍哥會的「破浪」之誌，不在虛名，不在征服扶桑浪人，而在踐行那亙古不變的「義」字真諦。

當第一縷晨曦，再次吻上青羊宮的琉璃瓦時，這片古老的土地，將以最莊嚴的姿態，迎接華夏江湖兒女的檢閱。

大江東去，浪淘儘，千古風流人物。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正月初三，黃曆上標註為「小年朝」，乃歲首吉日，宜會友、賽武、祈福納祥，忌爭訟、動氣、遠行。

天時地利，人和景明，恰逢立春前後，陽氣初升，萬物萌動，正是江湖群雄聚首，共襄盛舉的絕佳時分。

古諺有雲：

「初三赤口避，群英破浪來。」

此日雖避宴客之俗，卻獨合武林盛會，暗喻破除陳規，開創新局之意。

蓉城的青羊宮，這座千年道觀古剎，依山傍水，殿宇巍峨，青磚黛瓦間，沉澱著巴蜀大地的厚重文脈。

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宮牆內外張燈結綵，紅綢如瀑自簷角垂落，與蒼鬆翠柏相映成趣。

石階上紅毯鋪就，直通山門，兩側古柏參天，枝頭係滿祈福錦帶，在微風中輕舞飛揚。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味道，以及爆竹硝煙的混合氣息，既莊嚴肅穆，又洋溢著新春的喜慶。

宮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如春雷滾動，映襯著往來賓客的笑語喧譁，一派「高朋滿座，勝友如雲」的盛世圖景。

廣場前殿，袍哥會總瓢把子王江鴻，卓然而立。

王江鴻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藏青色的立領裝，眉宇間英氣逼人。

王江鴻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掃視全場時，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王江鴻時而抱拳還禮，動作沉穩有力，時而側耳傾聽，報幕門童那高亢的唱喏。

王江鴻的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顯親和，又不失領袖威嚴。

王江鴻的身後兩側，十六名袍哥會的精悍護衛，靜立如雕，他們手按腰間短刀，將宮門守衛得滴水不漏。

王江鴻時不時的抬手，整了整胸前的衣襟，他在舉手投足之間，儘顯江湖泰鬥的從容氣度。

這不僅僅是迎賓之禮，更是袍哥會百年基業的無聲宣言。

秩序井然，禮數週全，方顯川中第一大幫的底蘊。

鑾鈴輕響，一隊人馬自宮道蜿蜒而至，為首者正是麼滿堂的副堂主欒四娘。

欒四娘一襲翠綠勁裝，外罩薄紗披風，腰間懸著一柄青玉短劍，步履輕盈卻落地無聲。

欒四娘高挽的髮髻裡，斜插著一支竹節銀簪，襯得她越發的麵若芙蓉，眉目如畫，她的丹鳳眼中，卻透出了一股凜然的殺機。

十三太保分列其後，皆著統一的深色立領裝。

他們揹負長劍，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踏出，靴底與青石板的相擊之聲，竟如鼓點般精準。

欒四娘行至王江鴻麵前，抱拳躬身，清越說道：

「總瓢把子，欒四娘率青竹枝十三太保，奉命護法，必保破浪擂盛會萬無一失。」

欒四娘言罷，不待總瓢把子迴應，她將縴手輕揚，十三太保便瞬間散開。

三人隱入宮牆高處瞭望塔，五人化作遊哨巡弋迴廊，餘者則如暗影般的，融入人群之中。

欒四娘本人，則立於前殿月台東側，素手輕撫劍柄，目光銳利的，掃過每一張熟係或陌生的麵孔。

江湖險惡，今日雖為盛會，卻也是各幫各派，暗流湧動之時，安保之責，重逾千鈞。

此時的前殿廣場外，已是人聲鼎沸。

報幕門童身著紅色號衣，立於殿門高台，聲如洪鐘：

「青龍幫幫主杜仁到。」

門童話音未落，三聲震天鞭炮「啪啪啪」炸響。

硝煙未散，一彪形大漢已邁著堅定的步伐，大步流星而來。

杜仁麵如重棗，長鬚飄拂，身披淺綠長袍，內襯金線滾邊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青龍偃月刀仿品，行走間刀環叮噹作響，自有一股沙場悍將的威勢。

他直趨王江鴻身前，雙拳一抱，聲若洪鐘：

「江鴻兄，別來無恙。」

王江鴻含笑還禮，兩人寒暄不過三語，袍哥會麼滿堂堂主周飛，便趨前引路。

杜仁毫不遲疑，隨周飛步入前殿，徑直落座於頭排左側太師椅。

此乃江湖鐵律：

幫主親臨，位同上賓。

杜仁入座後，環顧左右，見大刀會、小刀會、斧頭幫首領已陸續就位，皆入座於頭排位置。

大刀會龍頭，手持九環大刀立於身側，刀尖挑著紅綢。

小刀會魁首，則把玩著一柄精鋼飛刀，手指間翻飛如蝶。

斧頭幫當家，肩扛開山巨斧，斧刃寒光凜冽。

三人雖兵器各異，卻同是幫主親至，故皆享頭排尊位，彼此頷首致意間，暗含較勁之意。

門童的唱喏聲再次響起：

「一貫道副壇主、紅槍會副舵主到。」

鞭炮聲稍顯稀疏，兩隊人馬緩步而入。

為首者衣著考究卻略顯拘謹，行至王江鴻麵前時深施一禮，態度謙虛至極。

王江鴻頷首致敬，周飛便引其繞過頭排，直抵第三排「三爺」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