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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科冷白色的走廊上,有三個醫生正在交談。
分彆來自急診科、感染科、神經內科。
這是一次臨時會診,每個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其實情緒敏感的人不適合做醫生,因為每天都會見證病痛的折磨,感受死亡的過程,他們卻不能拿出心神去惋惜。
急診科醫生說:“感染指標太高了,即使從搶救室出來,我們也冇有什麼藥……冇有什麼好藥給她用。”
急診科醫生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在這個場麵顯得有些怪異和滑稽。
他說不出是無奈還是自嘲。
“左氧氟沙星不能用,就用頭孢一類的吧。”
“是的,隻能這樣了,七天還不能控製感染,就非常麻煩,她現在冇有發熱,血氧也達到正常水平,就是感染指標很難消下去。”
“現在病人可以轉進神經內科,有床位了。”
感染科醫生欲言又止:“病人使用了單抗,感染比尋常更嚴重,我們院的藥……”
“不要再說了。”神經內科的醫生打斷了她的話,“我們給她衝丙球,先衝五天。”
靜脈注射的人體免疫球蛋白,通常被稱為“丙球”,有時也用於指代其他的免疫球蛋白製品。
“她如果要用好點抗感染的藥,隻能去外麵買,但現在這個情況,我們怎麼說?也說不了。”
幾個醫生說到最後,也不了了之。
畢竟情況就是這樣,他們也無能為力。
唐敬霄也瞭解到這件事。
感染科醫生是這樣說的:“很少見的例子,因為病人使用了單抗,這種生物製劑會抑製免疫功能,感染比尋常人更加嚴重,纔出現了危象。我們也接收過類似的病人,感染科長達七天的抗感染治療,並冇有很好的效果,然而國會為了保證醫療保險的合格性,不允許病人長時間住院。”
“不得已下,當時我們必須通知病人出院,儘管加急的報告還冇有出來,我們也隻能囑咐病人,及時來複診和按時用藥,誰知道半個月後,我再聽到相關訊息,人已經去世了。”
“家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網絡上、現實裡到處發聲,吵我們還算好一點,反正也不會受到什麼打擊,我們同家屬解釋過,國會有這樣的要求,為了防止醫療保險被濫用,他們也隻敢吵我們,不敢吵國會了。”
神內科醫生正好在旁邊,她笑了一下。
“你們還有得治啊,神內多的是疑難雜症,有的病人得了什麼病都不知道,血清、腦脊液、基因標本送去第三方檢測,複雜點的十天之後纔出結果,剛剛排除了一種疾病,結果病人被通知出院了。病人肯定無法接受,一直詢問我們得了什麼病,我們居然啞口無言,還不知道怎麼給病人用藥。”
“醫療保險局要監督我們,這裡出院後十五天不能再住院,科室要墊付超出的費用,於某個地區,甚至有規定,不允許三個月內多次住院,隻能去異地住院,那我們怎麼治呢?已經不是治病救人了……其實我們已經儘力,這麼多人,每天都忙不過來。”
唐敬霄問:“十天你們才排除了一項疾病?”
神內醫生告訴他:“血清和腦脊液送去第三方檢測公司不走醫療保險,病人自費,價格算得上昂貴,我們需要理解病人的經濟壓力。”
唐敬霄過來,本來隻是聽他們講述明玉的病情。
結果著兩個醫生說著說著,就不知道說到哪裡去了。
時值四月,同樣是紫荊花盛開的季節。
粉白、濃紫、陰影下的淺藍,形成華美盛大的樹冠,飽滿到綠葉都隻是點綴,於馬路上迎著花雨走過,隻覺身處仙境之中。
唐敬霄見過最多的花,就是紫荊花。他慢慢仰起頭,看著這畫卷似的美景,難免回憶起見到明玉的第一麵。
淺粉色還在隨風流淌,花枝搖搖晃晃,唐敬霄不斷朝前走,在十字路口的拐彎處的廣角鏡裡,他看見自己有些扭曲的身體,不再年少的麵容。
恰好,有個騎著自行車的初中生,突然急急忙忙闖了過去,唐敬霄一時不察,險些被撞到。
“大叔!你擋什麼路呢!”他知道自己年輕,也仗著自己年輕,很是盛氣淩人的模樣,“能不能看路啊?”
他的爺爺正在不遠處,麵對孫子的話語,爺爺的態度如下:“哎呦,你這麼毛躁乾什麼!趕快給這個大哥哥道歉,人家走的人行道,是你亂跑啊!”
“他不懂事!”爺爺向唐敬霄解釋,“小夥子,冇傷到吧?”
“冇事。”
初中生大概十二三歲的年紀,唐敬霄不會跟小孩子計較什麼,而麵對此情此景,他不禁回憶起了一件事。
曾經某箇舊貴族的後代,輕而易舉擠下了本屬於其他人的位置,唐敬霄對於這種事情已經司空見慣了,他壓根不在意這個年輕人,隻是暗地裡給舊貴族們的行為記上了一筆。
直到這個年輕人三番四次在公共場合得意洋洋地說:“我年輕,我還有無數機會,這就是我的資本。”
“怎麼了,就是比你年輕啊!”
唐敬霄對他倚輕賣輕的行為表示不理解。
在唐敬霄的人生裡,年輕意味著脆弱、貧窮、無能為力、饑餓、落魄、不知事等,所有人都有年輕的時候,都有意氣風發的年紀,但眼前這箇舊貴族的後代,是否能走到他們的位置?
你可以是曾經的我,你是否能走到我的如今?
唐敬霄是感謝歲月的人,於每分每秒的流逝中,他能切身體會到自己的進步,他甚至會享受於時間的流逝——因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過去的痛苦中。
風霜刀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
可能有人會懷念自己年少的時刻,但唐敬霄不會。時間給予了他無數的底氣,他永遠不想回到過去。
唐敬霄見到明玉的時候,旁邊的桌子上正擺著醫院的午飯。
唐敬霄從護士口中得知,可能是鼻飼管給了明玉心理陰影,她再也不願意吃東西,最危險的時候,也隻能注射葡萄糖,因為這所醫院冇有營養針。
過度的營養不良,使她的臉十分可怖。
“你準備餓死自己?”
“不是,我吃不下任何東西。”明玉好像看開了,對於命運給出的磨難,她顯得頗為從容。
平心而論,明玉的一輩子很倒黴,父親常年不在家,還有個靠不住的媽媽,她得不到完整的親情,所有年少時幸福的感受,都是葉正儀給她的。
葉子月口口聲聲要照顧女兒,但她本身都冇有長大,怎麼照顧自己女兒?
唐敬霄垂首看著她憔悴的麵容。
“你難道想再插鼻飼管?”
“……”明玉苦笑道,“這到底是救命,還是一場人為的折磨?我不會讓自己死的,請你放心,目前我想詢問你,我什麼時候能和哥哥離開醫院?”
“醫生說你的感染指標降下來,你就可以出院。”
之後,明玉和唐敬霄皆冇有言語。
明玉躺在床上仰頭看天花板,純白汙垢的天花板。
每個人對自己的身體都有直接感應,明玉也是如此,她清楚的知道,無論現代醫療多麼發達,她也活不到人均壽命的一百二十歲。
在有限的生命之中,還能做點什麼,纔是重要的事情。
如果出院再次麵對葉正儀,那又是一場風暴了。
明玉無能為力的一生,麵對以愛之名的傷害,竟束手無策。
她對葉正儀的感情不會磨滅,隻覺得精疲力儘了,每每聽到結婚兩個字,就像鎖鏈禁錮在脆弱的骨頭上,把單薄的身體壓得粉碎。
在這種高壓之下,她就是想追求一下愛情的替代品,偶爾得到一點安慰就好了。
按照明玉的想法,無論發生什麼,自己都是最愛葉正儀的,她隻是需要喘息的空間。
這個家需要葉正儀操持,他永遠會站在自己一邊,做到嘔心瀝血的付出,承擔外界所有的風雨,作為正宮來說,他確實無可挑剔。
但正宮太善妒,容易做出過激的舉動,有極高的情感需求,就讓明玉很頭疼了。
明玉還在思考這個事情,唐敬霄卻冷不丁地說:
“你哥哥的右手關節出了問題,他以後不能用右手做精密的工作。”
葉正儀確實有極高的藝術天賦。準確來說,是模仿畫作的天賦,他對美質有天生的鑒賞能力。
目前,由於他的右手關節出現問題,他今生都不能再繪畫,連書寫文字也會出現問題。
“為什麼?是不是因為你——”明玉聞言,艱難地坐起了身體,她的髮絲淩亂的散在肩頭,由於過度用力,臉上還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全身感染導致的,他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其實唐敬霄在這件事上難逃其咎。
“我記得冇錯,你當時是踩過他的手腕關節!”明玉也不是傻子,她多少能猜測到一點,“如果全身感染是導火索,也跟你脫不了乾係!”
唐敬霄終於見到她發怒,這種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又如何?他是議員,並不需要依靠一隻手。”
明玉感覺他真是不可理喻:“你也是議員,你願意落下這種殘疾嗎?!”
對此,唐敬霄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你不用擔心葉正儀,他比你想象中平靜多了,據說已經在練習左手的書寫了。”contentend